第117章逢春

同一時間。

春和班,二樓雅間。

臨街的半扇舊窗敞著,夾雜著些許寒意的夜風不時倒灌進來。

黃素音抱著琵琶靜坐在窗前,黯淡的目光並未落在街景上,隻是毫無焦距地望著虛空出神。

最近,法租界那位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王老爺,又遣了手下人來糾纏不休。

逼得急了,她彆無他法,隻能咬碎了牙扯起大旗,搬出了那個曾來聽過幾回曲的陸官差做擋箭牌。

原話是:“鎮戍局的陸把總,極愛聽我的曲子。”

借著這把總的名頭,勉強震懾了那幫人幾日。可黃素音心裡清楚,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這麼多天過去,以王家在法租界手眼通天的權勢地位,怕是早就將“陸把總”的底細扒得一乾二淨了。一個鎮戍局底層的把總,如何擋得住王老爺的雷霆手段?

待下次那老狐狸的人再找上門來,大概就真的什麼都攔不住了。

“除非……”她乾澀的唇瓣微微翕動。

除非那位陸官差,能爬上守備的位子。

在這鎮戍局的東城,統共就十個所。

一旦當上守備,便是實打實的一所之長。若有一位實權守備出麵庇護,王家多少也會投鼠忌器。

但這又談何容易?

想要坐上那個位置,不僅自身手底下的功夫得硬,更要命的是,背後至少得有四大家族之一的支持才行。

太難了。

黃素音低垂下眉眼。

想當年家族逢難,雙親慘死,年幼的她隻因生得一具好皮囊,才被人牙子留下了性命。

長在這如浮萍般的亂世,她才逐漸明白,冇有靠山,好看的皮囊非但不是福分,反而隻會引來環伺的惡狼。

為了活命,她拚了命地練琴,隻為能在這春和班裡立足保身。

幾年下來,靠著班主那八麵玲瓏的手段從中周旋,她總算勉強保全了自己。

可時至今日,終究是要撐不住了嗎?

黃素音眼眶發酸。

她知道,一旦去了王家那等深宅大院,她絕對不僅僅是個玩物那麼簡單,等待她的,或許就是生不如死。

就在這時。

樓下的街麵上,傳來一陣極輕的刹車聲。

黃素音下意識地順著聲音低頭望去。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穩穩停在了春和班的門口。

車門推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慢慢跨出了車廂。

那人身上,穿著的是一身月白色的杭綢錦衣,領口和袖口處,甚至有刺目的金線隱隱反光。

那是白色守備的官服!

黃素音自然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她心頭劇烈一顫,隻覺得眼前原本灰暗的世界都仿佛亮了許多。

她雙手提起粉色長裙裙擺,根本顧不得平日裡的儀態,小跑著朝樓下迎了過去。

...

春和班,三樓雅座。

檀香嫋嫋。

陸真看著站在一旁,微微喘著氣、臉頰微紅的黃素音,笑吟吟道。

“黃姑娘,坐吧。還是老規矩,彈幾首曲子聽聽。”

黃素音平複了下呼吸,低頭應了聲。

她走到角落的圓凳前坐下,抱起琵琶,戴上義甲。

陸真閉上眼,手指在黃花梨的桌麵上輕輕敲擊。

琵琶聲起。

清脆的弦音在包廂裡回蕩。

陸真呼吸漸漸平緩,體內的氣血隨著曲調的起伏,自然流轉。

他能感覺到,腦海裡那股無形的精神力,一點點變得凝實。

一曲。

兩曲。

三曲。

幾曲終了。

陸真緩緩睜開眼看著低頭按弦的黃素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今天的曲子,和以往有些不同。”

“以往姑娘指下雖有風雷,但底色多是山河破碎、雨打浮萍的悲涼。”

“可今天這曲子裡,悲涼淡了。反倒多了一絲撥雲見日、枯木逢春的生氣。”

“可是遇到了什麼喜事?”

黃素音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已經高升為守備的青年,眼神裡透著一絲感激。

“大人明鑒。伯牙絕弦,隻為知音。奴家這琴音,本就是彈給懂的人聽的。得遇大人,心境自不一樣。”

“原來如此。”陸真似乎猜到了什麼,他微微點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官服。

隨手撩開門簾,剛走出包廂。

春和班的班主早就候在門外了。

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腰彎得極低。

“哎喲!陸大人!您能來咱們春和班,真是蓬蓽生輝啊!”

班主搓著手,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

“大人如今高升守備,威震外城,咱們這小地方能沾沾您的喜氣,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您看今晚的招待可還滿意?要不要再叫幾個清倌人來陪您喝兩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7章逢春(第2/2頁)

陸真看了眼班主,又回頭看了眼半開的包廂門。

“不必了。”

“我這人喜靜。就是喜歡黃姑娘的琴曲,聽著舒坦。”

“以後我還會常來。”

班主渾身一震,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大人喜歡就好!以後黃姑娘的牌子,專門給大人留著!”

包廂內。

黃素音站在原地,聽著門外傳來的對話。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合著酸楚湧上心頭。

有了堂堂守備大人親口賜下的這句話,日後在這春和班裡,乃至這諾大的洋城地界,終於再也冇人敢輕易欺辱於她了。

她這如履薄冰的日子,總算能喘口氣了。

...

法租界,王家大宅正廳。

幾個妝容妖豔的樂師正撥弄著琵琶與古箏,依依呀呀地唱著軟綿綿的蘇調。

王老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團花綢馬褂,靠在黃花梨長榻上閉目養神。六十多歲的年紀,蒼老且布滿老年斑的手指在腿上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拍子。

“停了,停了。”

他眉頭一皺,猛地揮了揮手。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幾個樂師嚇得噤若寒蟬,趕緊抱著樂器低眉順眼地縮退到牆邊。

王老爺睜開滿是渾濁的眼珠,底色儘是煩悶。

自打聽慣了那個叫黃素音的曲,再聽家裡這些庸脂俗粉彈撥的爛調子,簡直味同嚼蠟,絲毫聽不出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倔強韌勁兒。

前幾日派手下去春和班拿人,他隻道是十拿九穩,外城區區一個唱曲的女人還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可誰承想,中途竟殺出個姓陸的把總來掃興。

更邪門的是,短短幾日之間,外城風雲突變。

那個姓陸的毛頭小子,一眨眼的功夫竟越級坐上了第五所守備的位子!

不僅如此,此人行事狠辣絕倫,上任伊始便帶兵抄了鄭家的機械廠,一拳當眾打死了鄭屠。

這等橫空出世的煞星。

王老爺即便在租界叱吒風雲、家大業大,可為了一個唱曲的女人,去正麵得罪一個正在勢頭上且大權在握的守備,心裡也直犯嘀咕。

這幾天他一直按捺不動,無非是存著一絲微茫的僥幸。

興許那黃戲子不過是狐假虎威扯大旗?

又興許那陸守備聽了一兩回曲,早就把那女人拋到九霄雲外了呢?

因此,他特意交待管家派人盯著春和班的動靜。隻要那姓陸的不去,他就立刻找機會動手。

嘎吱。

厚重的雕花廳門被推開一道縫,王管家弓著背快步繞過屏風,在長榻旁壓低了嗓音:

“老爺,那邊來信了。”

“今日傍晚,那位新任的陸守備去了春和班。”

“專程點了黃素音的曲。臨走時還在班主麵前放了話,說往後黃素音的牌子,都單給他一人留著……”

砰!

王老爺乾枯的大手猛地重重拍在茶幾上,震得茶盞連連作響。

“不知好歹的賤戲子!”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但也僅僅止步於這一聲咒罵了。

怒火宣泄過後,他那緊繃的老邁身軀又無力地靠回了長榻。

為了一個唱曲的女人,去和這個風頭正勁、甚至傳聞背後有肖家做靠山的陸守備死磕?

這筆買賣,不劃算。

“去。”王老爺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去我書房左側的多寶閣上,把那本花重金收來的前朝古琴曲譜孤本取下來。”

“包得精細些,派人妥善送到春和班黃素音的手上。”

王管家聞言一愣,麵露不解:“老爺,這……”

“順道帶句話給她。”

“就說我王某人,隻是單純仰慕姑娘的高雅琴技,絕無半點冒犯之意。她既然不願來我這鄙陋小廟,那往後,也決計不會再有閒雜人等前去驚擾她。”

“……是,老奴明白。”管家頓時心領神會退出了正廳。

王老爺頭也不抬,興致缺缺地吐出兩個字:

“接著唱。”

在一旁伺候的樂師們如蒙大赦,急忙抱緊琵琶古箏,大廳裡再次響起了那依依呀呀的曲子,調子略顯駁雜,聲音依舊乾澀。

王老爺那舒展不開的眉頭又皺了皺,但終究忍住冇再發火。

曲子是差了點意思。

差一些,便差一些吧。

...

這幾天總有人說我冇爆更,我真有點冤哈哈。

雖說每天就三更,但平均下來也有九千字了。我雖是全職寫書,可平時還要抽空陪護家人,實在冇法跟彆的全職大佬比爆更速度。

不多說這些啦,真心謝謝各位一直追更、打賞,還有給五星好評的朋友們!

大綱我已經梳理理順了,接下來劇情會慢慢漸入佳境,越來越精彩,大家接著往下蹲就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