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講武

立夏。

東城,得勝酒樓外的長街。

街麵上的光景和兩三個月前大不一樣。

賣烤紅薯、凍梨的攤子早就絕了跡。

取而代之的,是頂著草帽的遊商,和推著木桶的推車。

“酸梅湯!鎮著冰的酸梅湯哎——”

“西瓜!脆瓢紅瓤大西瓜嘞!”

酒樓斜對麵,一家名叫“克拉克”的西式餐廳後巷。

一盆帶著油膩殘渣的臟水,被人從後門吃力地潑進水溝裡。

李清月直起腰,拿沾滿油汙的粗布圍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她那頭原本打理得順滑發亮的學生頭,現在淩亂地貼在臉頰上。

因為負氣離家出走,身上分文冇有,她隻能厚著臉皮,在這家有著西洋背景的餐廳裡找了份打雜洗碗的差事。

“你在磨蹭什麼!八號桌的刀叉還冇擦亮,你到底乾不乾了!”一個挺著肚子的中年領班在門裡探出頭,毫不客氣地操著洋涇浜英語怒罵。

“對不起,馬上就來……”李清月趕緊抱起空木盆往回走。

眼眶一陣發酸。

這和她幻想裡那個文明高尚的西洋世界,根本就不一樣。

她以為所謂的自由和獨立,應該是像外文小說裡那樣,穿著體麵,坐在寬敞明亮的洋行辦公室裡打字,端著咖啡和紳士們探討平權。

那才是所謂的浪漫。

可在這油膩得反光的後廚裡,在領班粗暴無理的嗬斥聲中。

什麼文明,什麼開化,全都被砸得稀巴爛。

但李清月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喉嚨裡打轉的哽咽憋了回去。

“叮——!”

一聲清脆的西洋鐘鳴從前街飄來。

外麵主街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按理說,得勝酒樓這一帶平時也算清靜,頂多就是些黃包車和拉貨的板車來往。可今天,街麵上的動靜卻大得反常。

李清月忍不住扒著後廚的半扇窄窗,往長街方向望去。

隻見平時寬敞的街道上,此刻已經被一輛輛氣派的黑色老爺車擠得滿滿當當。

福特,雪鐵龍,甚至還有幾輛掛著法租界牌照的特製防彈轎車。

打頭的一輛黑色福特轎車緩緩停在得勝酒樓氣派的正門前。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長衫、身形富態的中年男人邁步下車。

酒樓門口,早有穿著紅馬褂的唱名知客拉長了嗓子。

“西城分局,趙秉誠趙局長,到——!”

“恭賀陸真守備,登臨暗勁,開壇講武!”

圍在街邊看熱鬨的商販路人們,頓時交頭接耳起來。

“西城總局的局長親自來了?這陸守備的麵子也太大了點吧?”

“你懂什麼,暗勁宗師的麵子,能不大麼!”

冇等人群的議論聲落下,第二輛車又停穩了。

這次走下來的,是個西裝革履,金發碧眼的洋人。

那洋人拄著文明棍,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走上臺階。

知客看清來人,倒吸一口冷氣,聲音都高了八度。

“法租界公董局,皮埃爾總董,到——!”

這一下,人群裡炸了鍋。

“連洋人的總董都來捧場了?!”有見識廣的街坊瞪大了眼,“這可是稀罕事啊,法國人眼高於頂,平時對咱們這邊的官麵人物都是愛搭不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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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陣低沉平穩的引擎轟鳴聲壓過了街頭的雜音。

一輛加長版的黑色豪華轎車,在幾輛護衛車的開道下,緩緩駛來。

車頭的標誌,是一朵熟悉的白玉蘭。

那是肖家的標誌。

車門被侍者恭敬拉開。

一截裹著素色旗袍的修長小腿先探了出來,接著,肖玉卿那張清冷絕美的麵容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她今日冇穿乾練的製服,而是罕見地穿了一身湖藍色的旗袍,肩上披著純白的狐皮披肩,氣場驚人。

“東城總局,肖玉卿肖局長,到——!”

人群再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洋城肖家!連肖家的嫡係都親自過來了!”

“好家夥,這陣仗……這陸真到底是何方神聖?”一個挑著扁擔的苦力忍不住問旁邊的人。

旁邊一個穿著灰大褂的老漢斜了他一眼。

“那可不。這是講武宴。在咱們廣南的規矩,隻有新晉升的武道宗師,才能擺這個譜,開壇講自己是如何入暗勁的武道之路。”

“霍——”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

“暗勁宗師?這麼厲害!”

有個嗑著瓜子的知情人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聽說這陸守備,出身寒微得很,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如今算是一飛衝天了!”

“我還聽說,一年前,這位陸大人還在外城拉黃包車呢!”另一個漢子信誓旦旦地補充。

“去你的吧!一年從拉車的苦力變成暗勁宗師?不可能!”

“就是,扯淡也不打草稿,肯定是天橋底下那些說書的瞎編造的故事罷了,逗你們這些蠢貨玩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爭論著,眼底滿是驚歎。

後廚的李清月轉過身,心頭沉得發慌。

她低著頭,木然地拿著抹布搓洗著刀叉。

一把,兩把。

“清月姐?”

邊上忽然湊過來一個同樣係著粗布圍裙的年輕女孩。

女孩叫小蘭,也是餐廳的雜工。

她一邊在圍裙上胡亂擦著手上的水珠,一邊滿含期待地壓低聲音。

“馬上就下工了,今天去不去複興公園的英語角?”

小蘭眼睛亮亮的,“聽說今天晚上,那邊有進步學生過來領讀呢,咱們趕緊乾完一起過去吧。”

李清月擦洗餐具的動作,微微頓住了。她隻覺得累。

現在的她,什麼都不想去聽,也不想去學。

隻想趕緊下工,走回那間陰冷狹仄的小出租屋裡。

“不去了。”

李清月搖了搖頭。

冇有理會小蘭錯愕的目光,她轉過身低著頭走進了冷風嗖嗖的後巷裡。

很快冇了人影。

小蘭捏著乾毛巾,站在水盆邊愣了好一會兒。

她奇怪地搖了搖頭。

“真奇怪……”

“往日裡去公園裡學英文,清月姐明明都是咱們裡頭最積極的一個,今天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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