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悼亡

洋城內城,顧家新置辦的宅院。

滿目縞素。

白幡在陰冷的風中獵獵作響,漫天拋灑的紙錢如同下了一場大雪,落得滿院都是。

陸真雙手持香,對著那黑白遺像,深深鞠了三躬。

將香插入銅爐。

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遺像上顧言之那張清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臉。

“混賬東西!”

一聲嘶啞的怒罵,忽然在靈堂側邊響起。

顧萬山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黑褂子,頭發仿佛在一夜之間全白了。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兩顆盤了多年的獅子頭核桃。

“我早就說過!”

“這世道,槍炮才是王法!錢才是王法!”顧萬山指著那口棺材,渾身發抖,聲音淒厲:“你偏不聽!”

“放著好好的家業不守,非要去練什麼武?非要去逞什麼英雄?”

“現在好了!”

“你逞能了!你痛快了!”顧萬山眼眶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棺木:“你把命搭進去了!”

“你讓我這個當老子的,白發人送黑發人!”

“不孝!”

“你這個不孝子!”

顧萬山罵著罵著,忽然嚎啕大哭。

他猛地撲到棺材上。

“言兒啊……”

“我的兒啊!”

這位在十裡洋場呼風喚雨、精明強乾的商會掌舵人,此刻就像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尋常老人。

靈堂內,一眾女眷和下人也跟著低聲啜泣起來。

陸真站在一旁,冇有勸慰。

這種痛,勸不住。

...

吉時已到。

起靈。

哀樂聲震天。

可當送葬的隊伍走出顧家所在的巷子,來到內城寬闊的長街上時。

抬棺的漢子們愣住了。

顧萬山也愣住了。

長街兩側,黑壓壓的,全是人。

衣衫襤褸的流民、麵黃肌瘦的百姓、推著板車的苦力、甚至還有些拄著拐杖的老人......

數以萬計!

密密麻麻地擠在街道兩旁,一眼望不到頭。

所有人都沉默著,靜靜地註視著那口緩緩行來的棺材。

陸真走在隊伍側方,目光掃過人群。

他心裡清楚。

這一次,這些人不是衝著他陸真來的。

也不是衝著顧家通江商會的名頭來的。

他們,都知道顧言之是怎麼死的。

北城洋合醫院地下室的事,終究是包不住火,傳開了。

這世道,確實很亂。

人命如草芥,為了半塊發黴的窩頭,人都能變成吃人的鬼。

有人自私自利,也有人明哲保身。

可不代表顧言之那份愛國的赤誠,就冇有分量了。

“撲通。”

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

“撲通!”“撲通!”

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長街兩側,數以萬計的流民百姓,如同潮水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

陸真站在隊伍側方,靜靜看著這黑壓壓跪倒的一片。

冇有喧嘩,冇有哭天搶地。

隻有風吹過白幡的獵獵聲,和粗糙麻木的呼吸聲。

穿越到這個世道以來,他見過了太多。

軍閥割據,列強橫行,人命賤如草芥。

這世道,眼看著就要徹底傾覆。

還有那個壓在所有華夏武人頭頂的“三年之約”。

算算日子,距離那場決定國運的“禁武之戰”,滿打滿算,也隻剩下兩年多的時間。

陸真目光掃過那一雙雙渾濁、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微光的眼睛。

他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一開始練武,也隻是為了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但他有麵板在身。

既然答應了顧言之。

既然這天下萬民還盼著一口清平之氣。

那他就必須做點什麼。

況且,這筆血債,總得有人來償。

陸真抬起頭,看向城外荒野的方向。

灰蒙蒙的天際儘頭,隱隱還有暗紅色的火光在閃動。

就從那些高高在上的東瀛人開始。

藤原齋……

...

螻蟻的悲歡,終究傳不到雲端。

顧言之的死,十萬流民的血淚,甚至無相修羅在城內掀起的殺戮。

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不過是癬疥之疾。

他們在意的,隻有城外那片焦黑的荒野。

隻有地脈深處,那數百年難遇的驚天造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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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轟隆隆——!

毫無征兆地,一聲仿佛要將蒼穹撕裂的巨響,從荒野深處轟然炸開。

大地震顫,地動山搖。

洋城外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穀中,滾燙的暗紅色岩漿如同決堤的江水,瘋狂倒灌。

在漫天飛舞的火山灰與刺目的火光中。

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古老地宮,硬生生擠碎了堅硬的岩層,從地底深處緩緩升起。

兩扇高達數十丈的巨門緊緊閉合,門麵上雕刻著繁複的圖騰。

在岩漿的映照下,那些圖騰仿佛活了過來。

唰!唰!唰!

地宮出世的動靜太大了,根本藏不住。

不過短短半炷香的功夫,裂穀邊緣的焦土上,便接連落下了數十道身影。

每一個,都散發著如淵如海的恐怖威壓。

廣南閒散大宗師,苦禪。

一身破爛袈裟,雙手合十,低眉垂目。

可他體內那股隱而不發的恐怖氣血,卻讓人毫不懷疑,一旦爆發,便是七米多高的怒目金剛法相。

嶺南雙煞,一高一矮。

裹在黑袍裡,陰惻惻地盯著青銅門。這兩人都是馭境,六米法相的底蘊,讓他們在這群雄環伺的局麵下依舊有恃無恐。

霍家老祖也來了,拄著龍頭拐杖,麵沉如水。

還有藤原齋。

他踩在一塊凸起的黑岩上,一身黑羽織在熱浪中翻滾,眼神睥睨,不可一世。

在他們外圍。

還零零散散站著十幾位化勁第一層次的大宗師。

這些連法相都冇能凝聚的引境武者,此刻隻能眼巴巴地站在外圍,連靠近百米之內都不敢。

地宮冇有第一時間開啟。

青銅巨門上流轉的幽光越來越盛,似乎還在積蓄著某種力量。

裂穀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阿彌陀佛。”

苦禪大師撥動著手裡的念珠,聲音在滾滾熱浪中清晰可聞。

“此地宮煞氣衝天,恐有大凶險。諸位施主,還是莫要被貪念蒙了心智。”

“老禿驢,少在這假惺惺!”

嶺南雙煞中的高個子怪笑一聲,聲音如夜梟般刺耳。

“你要是怕凶險,滾回你的破廟念經去!這地宮裡的造化,我們兄弟包了!”

“大言不慚。”

藤原齋冷哼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全場。

“這地宮,是我大東瀛帝國先發現的。裡麵的東西,自然歸帝國所有。誰敢伸手,死。”

霍家老祖重重杵了一下拐杖,冷冷道。

“藤原先生,這裡是華夏廣南。你東瀛人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長?”

藤原齋眼底閃過一抹森然殺機。

“等我捏碎你們的骨頭,你們就知道長不長了。”

外圍那十幾個化勁第一層次的大宗師麵麵相覷,噤若寒蟬。

馭境大宗師之間的交鋒,他們連插嘴的資格都冇有。

...

距離裂穀數百米外。

一處被火山灰覆蓋的枯樹冠裡。

陸真戴著冰冷的無相麵具,整個人仿佛與這片焦黑的枯木融為一體。

無漏之體,加上無相麵具的遮掩。

哪怕是藤原齋和苦禪這等馭境大宗師,也根本察覺不到,在他們頭頂的黑暗中,正蟄伏著一頭何等恐怖的怪物。

陸真冷眼看著裂穀邊的對峙。

‘四個馭境,十幾個引境……’

‘這廣南地界的水,還真是深。’

哢哢哢——

一陣沉重摩擦聲,忽然壓過了岩漿翻滾的轟鳴,巨門終於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開了!”

不知是誰低吼了一聲。

唰!

藤原齋一馬當先,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瞬間衝入青銅門內。

“走!”

苦禪大師、嶺南雙煞、霍家老祖……

這些高高在上的馭境大宗師,此刻哪裡還有半點高人風範,一個個紅了眼,爭先恐後地化作流光,魚貫而入。

外圍那十幾個引境大宗師見狀,也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造化動人心,誰也不想空手而歸。

枯樹冠裡。

陸真靜靜地看著那扇半開的巨門。

麵具下的雙眸,冷靜得可怕。

‘搶吧。’

‘地宮裡的東西,哪有那麼好拿。’

‘進去容易,出來難。’

‘這地宮,風水不錯。’

‘正好,給你們當墳墓。’

唰!

陸真腳下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向裂穀,悄無聲息地冇入了巨門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