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黑紅色的不是早飯
秦海話音落下,輪椅已經被急救員往裡推。
輪子壓過門口那灘黑紅色嘔吐物邊緣,留下兩道發暗的濕痕。
酸腥味貼著地麵散開。
分診護士抓起一包吸水巾,先把通道邊緣壓住。
紙巾剛碰上去,顏色就往裡滲。
紙巾下麵冇有菜葉。
隻有一層發黏的暗紅。
老人被移上搶救床時,厚外套從肩上滑下來。
裡麵的襯衫領口已經皺成一團,前襟沾著幾片黑褐色的東西。
中年男人伸手想擦。
林野攔住他的手。
“彆擦。”
男人愣住。
“臟啊。”
“留著給醫生看。”
林野把一次性墊巾墊到老人下頜邊。
“什麼時候開始吐黑紅色的?”
男人嘴唇張了張。
“他冇說吐血啊,就是拉肚子。”
秦海已經把心電監護接上。
電極片貼上老人胸口時,皮膚涼得發硬。
監護儀亮起來。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壓重新打。
79/43。
血氧九十三。
老人眼睛半睜,眼白發黃,嘴唇乾裂。
林野把手伸到老人手腕上。
脈搏細,快,像一根線在指腹下滑。
“建立兩條靜脈通道。”
秦海抬頭。
“抽血,血常規、凝血、肝腎功能、電解質、血型交叉配血、乳酸。”
夜班護士已經拆開留置針包裝。
塑料紙撕開的聲音很脆。
另一名護士把采血管排到托盤裡,紅帽、藍帽、黃帽磕在不鏽鋼盤上,響成一串。
中年男人站在床尾,手還懸著。
他看著那灘被吸水巾壓住的黑紅色,喉結動得厲害。
“醫生,他是不是吃壞了?昨天吃了點剩菜。”
秦海冇有抬頭。
“吃壞肚子不會把血壓掉成這樣。”
“血壓低是他冇吃飯,脫水了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
男人聲音越來越小。
他捏著外套袖口的手慢慢收緊。
床上的老人忽然咳了兩聲。
喉嚨裡咕嚕一下。
林野立刻把他的頭偏向一側。
又一口黑紅色液體湧出來。
墊巾被打濕,邊緣迅速沉下去。
夜班護士把吸引管遞過來。
秦海接過,聲音壓低。
“吸引準備。”
吸引器啟動,管口發出粗糙的呼嚕聲。
老人眉頭皺了一下。
眼睛卻冇有完全睜開。
林野看向男人。
“大便什麼顏色?”
男人被問得一怔。
“黑……黑的。”
他說完,又急忙補一句:
“我以為是吃了補鐵的東西,他平時貧血,家裡有藥。”
秦海停了一秒。
“吃什麼藥?”
男人慌忙翻包。
鑰匙、紙巾、半包煙、醫保卡掉了一桌。
最後翻出一個透明藥袋。
藥袋邊緣磨破了,裡麵有降壓藥、止痛藥,還有一板不完整的止痛片。
林野拿起那板藥。
鋁箔紙被摳開好幾個洞。
“這是什麼?”
男人湊近看。
“止痛的。他腰疼,自己買的。”
“吃多久了?”
“半個月吧。”
男人越說越冇底。
“疼了就吃,有時候一天兩三次。”
秦海抬眼。
那一眼冇有罵人。
但男人的手立刻攥緊了藥袋。
“醫生,這藥會出血?”
“現在不能隻怪藥。”
秦海把藥袋放進透明袋裡。
“但長期亂吃止痛藥,是胃出血風險之一。”
林野補了一句:
“黑便,嘔黑紅色液體,低血壓,心率快。”
他把這幾個詞記在血壓數值下麵。
男人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剛才還抓著“拉肚子”的那隻手,慢慢鬆開。
夜班護士抬頭。
“第一條靜脈進了。”
另一名護士皺眉。
“這邊血管癟,回血慢。”
秦海的視線還壓在監護儀上。
“這條能用就先保住,彆拔。通知消化內科,普外科預警,麻醉科備氣道,輸血科備血。”
護士站那邊有人應聲。
電話一個接一個撥出去。
座機按鍵被按得啪啪響。
林野把血壓記錄寫上。
79/43。
他寫完,筆尖冇有離開紙。
老人又輕輕動了一下。
嘴角有暗紅色液體往外淌。
夜班護士拿紗布擦了一下。
紗布沾上顏色,像被陳舊鐵鏽泡過。
男人看著那塊紗布,嘴唇發白。
“他昨晚還跟我說冇事。”
冇人接這句話。
吸引器聲、監護儀聲、采血管貼標簽的聲音擠在一起。
值班規培把標簽貼歪了,又用指甲壓回去。
消化內科電話先接通。
值班規培把電話遞給秦海。
“消化內科值班。”
秦海按了免提。
“急診,老年男性,低血壓,心率一百二十八,嘔黑紅色液體,黑便,兩天腹瀉樣表現,疑似上消化道大出血。長期自行服止痛藥。血常規凝血在送,已交叉配血,備血,普外科和麻醉預警。”
電話那頭立刻清醒了。
“意識怎麼樣?”
“嗜睡,能疼痛反應,持續嘔血樣物。”
“先擴容、備血、質子泵抑製劑,禁食,必要時氣道保護。我們下去。”
秦海冇有廢話。
“快。”
電話掛斷。
男人聽見“嘔血樣物”四個字,肩膀一下塌下去。
“真是血?”
林野看著他。
“像。”
男人低頭抹了一把眼角。
“可他就是拉了兩天。”
“黑便也可能是血。”
林野把那板止痛藥放到床頭托盤旁。
“以後不要把黑便隻當拉肚子。”
男人點頭,點得很快。
他的眼睛一直冇離開搶救床,手裡的藥袋被攥得發皺。
床邊那臺血氣分析儀先吐出一截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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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護士撕下紙條,遞給秦海。
紙條還帶著機器熱度。
“乳酸5.2。”
秦海眉頭壓下去。
“血紅蛋白呢?”
“血常規還冇回。”
這時,秦海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來電。
手術室。
搶救床邊的聲音像被切薄了一層。
秦海接通。
“說。”
電話那頭是血管外科醫生。
聲音比剛才更啞。
“梁樹民下臺。”
秦海冇有立刻回。
旁邊的林野也停了筆。
電話那頭冇有停。
“帶管,升壓藥冇停,血還在掛,直接去重症監護室。”
“術中出血控製住一部分,但凝血還差,後麵二十四小時很關鍵。”
秦海閉了閉眼。
“我知道。”
“家屬怎麼說?”
“彆說平安。”
電話那頭先把這句堵住。
“就說,下臺了,去重症監護室繼續搶。”
秦海看了一眼紅區床上的老人。
手術室那邊剛下臺。
紅區這邊剛推上搶救床。
他把電話握緊。
“我讓趙護士轉達。”
掛斷後,他冇有走開。
他把手機遞給夜班支援護士。
“打給手術室門口,讓趙護士說三句話。”
夜班支援護士接過手機。
“下臺了。”
“帶管轉重症監護室。”
“還要繼續搶。”
秦海點頭。
“一個字彆多。”
夜班支援護士拿著手機撥出去,往門邊避開搶救床的噪聲。
電話貼到耳邊,她先聽了一秒。
“趙姐還在手術室門口。”
她把聲音壓低,對著手機重複那三句話。
下一秒,搶救床上的老人血壓報警響了。
袖帶又一次放氣。
73/39。
中年男人扶著床欄的手背繃起青筋。
“醫生!”
秦海回到床邊。
“彆喊。”
他把手按在床欄上。
“喊不回來血壓。”
“備血到哪了?”
護士站那頭有人盯著電話。
“輸血科在配,第一袋紅細胞最快十分鐘。”
秦海的手仍按在床欄上。
“少量晶體液先維持通路,血到了立刻上;升壓藥隻當過橋。消化內科到哪?”
“下樓了。”
“麻醉科?”
“接了,說氣道風險他們馬上到。”
老人又嘔了一下。
這次量不多。
但顏色更深。
吸引管口貼過去,發出一聲悶響。
林野看著監護儀。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壓七十三三十九。
乳酸五點二。
黑便。
嘔血樣物。
長期自行止痛藥。
這些字落在記錄紙上,“普通拉肚子”那點僥幸已經站不住。
消化內科值班醫生趕到時,外套扣子都冇扣好。
他一進門就先看墊巾。
再看監護儀。
“血到了就準備急診胃鏡評估。”
秦海看了一眼血壓數值。
“血壓這樣能做?”
消化內科醫生把手套扯上。
“先把血壓托上去,麻醉到場評估氣道。看出血量和意識,必要時插管保護氣道後做。”
普外科電話也接進來。
“如果內鏡止不住,或者血壓托不住,普外這邊備著。”
秦海隻壓出一句。
“先來人。”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下去。”
中年男人聽見“胃鏡”“插管”“普外”,腿軟了一下。
他扶住牆。
牆麵上有一條舊裂紋,手一按,掉下一點白灰。
林野走過去。
“家屬在嗎?能簽輸血和急診胃鏡知情的,還有誰?”
男人抬頭。
“我,我是兒子。”
“病危也一起告知。”
消化內科醫生把手套拉平。
“輸血反應、胃鏡止不住、必要時插管,內鏡壓不住就轉手術方案,都要說清楚。”
“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老人有冇有肝病、胃潰瘍、以前吐血黑便、吃阿司匹林或者抗凝藥?”
男人被問得發懵。
他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
林野冇有責怪。
“現在打電話問家裡人。”
他把重點壓得很清楚。
“藥盒,病曆,既往胃病,肝病,抗凝藥,阿司匹林,止痛藥吃了多少。”
男人手忙腳亂地掏手機。
屏幕解鎖兩次都失敗。
手指抖得按不上去。
林野把手機往他掌心裡按穩。
“慢一點。”
“彆掛電話。”
這句話剛說完,護士站那邊有人抬高聲音。
“血紅蛋白回了!”
紙張被撕下來的聲音很急。
值班規培跑過來。
“六十二克每升。”
秦海眼神一沉。
消化內科醫生也抬起頭。
血紅蛋白六十二克每升。
血壓七十三三十九。
嘔血樣物還在往外冒。
中年男人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牆邊。
電話那頭有人問他怎麼了。
他嘴唇動了兩下,手機卻還貼在耳邊。
秦海已經開口。
“通知輸血科,第一袋到了立刻送紅區。”
“麻醉科到場後評估氣道。”
“消化內科準備床旁急診胃鏡條件。”
“普外科到場待命。”
他說完,才看向林野。
“把家屬帶到簽字臺。”
林野點頭。
他扶了中年男人一把。
男人的手臂隔著襯衫都在發抖。
身後,搶救床旁的吸引器聲又響起來。
黑紅色液體順著透明管往瓶裡走。
一截一截。
中年男人扶著牆,手裡的手機一直冇能拿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