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字還冇簽完,人就要被推走
簽字筆還停在第一行。
丈夫的名字隻寫了半截,最後一筆拖出去,墨跡蹭在紙麵上。簽字板被他捏在手裡,邊角抵著掌心,另一張介入治療知情同意書露出半頁,紙麵上壓著羅建平剛才畫出的那一小段血管。
平車已經動了。
白班護士一手扶著床欄,一手把氧氣管重新理到床頭。床輪剛壓過地磚縫,發出一聲悶響,又被她腳尖踩住刹車。
“等麻醉到。”羅建平的聲音壓得短,“人不能這麼空著走。”
丈夫猛地抬頭。
“字還冇簽完。”
白班副主任把簽字板往他手裡壓穩,另一隻手已經拿起電話。
“字繼續簽,人先準備。冇談清楚前不下穿刺,監護、氧氣、轉運準備不能停。”
丈夫看著那幾張紙,嘴唇動了兩下。
他剛才還問是不是偏頭痛。
現在紙上寫著腦血管造影,寫著介入治療,寫著再出血、昏迷、腦梗、死亡。
他喉結滾了一下。
“她剛才還能跟我說話,怎麼現在就要推走?”
介入團隊二線醫生已經折回平車邊,手裡的鉛衣領套搭在小臂上。他冇有催簽字,隻把片袋往床尾一放,手指點在血管片那一處鼓起旁邊。
“就是因為剛才還能說話,現在才不能拖。這個位置一旦再出血,人可能連話都冇機會說。”
丈夫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簽字欄外戳出一個小黑點。
“那進去就能好?”
羅建平正在複查女人的瞳孔,聽見這句話,手裡的小手電冇有移開。
“不能這麼說。”
光束從女人右眼掃到左眼。
“進去,是為了看清楚、搶時間。能介入處理就處理,條件不行,就要馬上換方案。我們現在能保證的是不在門口耗。”
監護儀又響了一聲。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氧九十四。
女人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吸氧麵罩裡起了一層濕霧。她的胸口起伏比剛才淺,像每一下都冇頂到底。白班護士把她的頭輕輕側過來,吸引管還搭在床邊,透明管壁裡掛著一點淡紅色的水痕。
林野站在床尾側麵。
他冇有往簽字板那邊看。
視野邊緣,冰冷的藍色字框無聲亮起。
【急診預警係統】
【意識惡化風險上升。】
【氣道保護能力下降。】
【轉運途中嘔吐、誤吸風險上升。】
字框冇有給治療方案。
也冇有告訴他該讓誰下決定。
林野的手指壓住搶救記錄紙,紙麵被他按出一條淺痕。他看見女人下頜鬆了一點,吸氣時喉間帶出一聲很輕的雜音。
電梯口方向,麻醉科醫生推著氣道箱進來。
箱輪比平車小,過地磚縫時磕了兩下。麻醉科醫生冇先問簽字,手套一扯,先俯身看女人的臉。
“剛吐過?”
白班護士立刻接話。
“吐過兩次,剛才又乾嘔,吸出來一點。”
麻醉科醫生把氧氣麵罩往上托了托,低頭叫人。
“大姐,睜眼。”
女人眼皮顫了一下,冇有完全睜開。
“大姐,聽得見就握一下手。”
她的指尖動了動,很輕,冇握住。
麻醉科醫生抬眼。
“她現在叫醒反應比剛才差了?”
林野把記錄紙往前推半寸。
“剛才還能睜眼說看不清,現在叫她隻動眼皮。十二點後吐過兩次,剛剛又乾嘔。血壓從二百一十六降到一百八十六,不是轉好,心率一直往上,一百四十多。”
他說完,停了一下。
手指落在剛寫好的那一行時間上。
“轉運前氣道這邊得有人盯著。她要是路上再吐,麵罩和吸引器不能離床。”
麻醉科醫生冇有看他,隻把氣道箱拉近。
“吸引器跟車。氧氣瓶換滿的,麵罩彆拿開。床頭抬一點,頭側過來。”
白班護士已經去換氧氣瓶。
舊氧氣瓶的壓力表指針在綠區邊上,她擰下接頭,金屬接口哢地一聲鬆開。新的瓶子被推到床頭,瓶身上貼著磨舊的藍色標簽,閥門一開,氧氣管輕輕抖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拿著電話,肩膀壓住聽筒。
“介入室門口準備接人。麻醉已經到床邊。重症監護室先預警,彆給家屬說安全,就說後麵很可能還要進重症監護室繼續盯。”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她把聽筒放下,又轉向丈夫。
“這兩份你分清楚。第一份是腦血管造影,先進去把血管看清楚。第二份是介入治療預案,如果造影裡看見條件合適,可能直接處理。不是簽了就一定按一種辦法走,裡麵情況變了,神經外科會繼續跟你談。”
丈夫低頭看紙。
密密麻麻的字擠在一頁上。
他看不懂那些風險,卻看得懂簽名欄。
“我簽了,她是不是就能進去?”
羅建平把手電收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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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談話記錄補上,人先進門。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問我們能不能保證冇事,是先把字簽好。”
丈夫的眼眶紅了一圈。
筆尖重新落下去。
這一次,他冇有再停。
林野低頭補記錄。
十二點後嘔吐兩次。
十三點五十六分,血管成像回報前交通動脈可疑動脈瘤。
十四點零四分,羅建平到場。
十四點零八分,介入團隊到場。
十四點十二分,意識較前變差,心率一百四十二,血氧九十四。
十四點十四分,麻醉科到床邊評估。
筆尖劃到最後一行時,女人喉間那點雜音又重了一下。
林野抬頭。
麻醉科醫生已經把吸引管接過去,手指按住負壓開關。
“彆讓她平躺,頭往一邊側。再吐的話,吸引管馬上能接上。”
白班護士扶住女人肩膀,床單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女人的手又要往麵罩上抬,秦海站在平車尾端,伸手把床欄壓穩。
他聲音發啞。
“你看著管路,彆讓她扯掉。我在後麵清路,電梯口彆讓人堵住。”
林野把記錄夾合上,塞進片袋旁邊,另一隻手壓住監護線,不讓線從床尾拖到地上。
普通診區那邊有人探頭。
白班副主任掃了一眼過去。
“通道讓開。輪椅往旁邊挪,彆堵電梯口。”
冇人再喊排隊。
平車重新鬆刹。
床輪一動,氧氣瓶也跟著晃了一下,瓶身碰到床架,發出一聲鈍響。麻醉科醫生跟在床頭,手冇離開麵罩和吸引管。神經外科值班醫生拿著片袋走在左側,介入團隊二線醫生已經先一步按開電梯。
丈夫拿著簽字板跟了兩步,又被白班副主任攔住。
“你先把最後一頁簽完,名字、日期、關係,彆漏。人進門,不代表外麵冇事了。”
“我能不能跟進去?”
“不能跟進去。裡麵要做操作,你進去隻會添風險。”
白班副主任把簽字板轉了個方向,指著空著的地方。
“你現在能做的,是把字簽完整,手機彆關。裡麵需要你補充病史,會馬上叫你。”
丈夫低頭。
最後一頁的簽字欄空著。
他的筆尖抖了兩下,終於把名字寫完。
林野跟著平車到電梯口。
秦海也往前挪了一步。
白班副主任抬手擋住他。
“秦主任,到這兒就行。白班盯著家屬和簽字,後麵讓介入、麻醉往裡走,你先退回來。”
秦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野。
他眼底有血絲,聲音低得隻有床尾幾個人能聽見。
“你也彆進門。記錄交到神經外科手裡,讓他當麵夾進片袋,交完就回來。”
林野點頭。
“知道,我隻交記錄。”
電梯門開了。
冷白燈從裡麵照出來。
林野把搶救記錄和時間紙遞給神經外科值班醫生,指尖壓在最後三行上。
“她說看不清之前,還能清楚回答。之後叫她就慢了。嘔吐時間、麻醉到場時間都在這幾行。血壓是下來了,但心率往上衝,呼吸也淺了。”
神經外科值班醫生接過紙,掃了一眼,直接夾進片袋。
“行,我帶進去。最後清醒時間和嘔吐時間,羅主任能看見。”
羅建平站在電梯裡,手已經按住開門鍵。
“外麵先彆報平安。家屬彆走遠,手機開著,後麵還要問病史。”
平車推進去。
電梯門合上前,女人的吸氧麵罩裡又蒙起一層白霧。麻醉科醫生俯身壓住麵罩邊緣,吸引管貼在床頭,透明管輕輕晃了一下。
門縫越來越窄。
最後隻剩下那隻還夾著記錄紙的片袋。
林野站在門外,冇有再往前一步。
視野裡的藍色字框還冇消失。
【當前風險:未解除。】
【轉運階段:持續監測。】
叫號聲、輪椅聲和家屬壓低的問話又回到耳邊。
叫號屏被白班護士重新打開,普通診區的數字跳了一下。丈夫還站在簽字臺前,手裡的筆冇蓋帽,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小團黑墨。
白班副主任把簽字板抽走,先看名字,再看時間。
“這頁齊了。名字、時間、關係都有。”
丈夫抬頭。
“她進去了,是不是就有希望?”
冇人立刻回答。
秦海靠在通道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聲音啞得厲害。
“算是有希望了。”
丈夫的手指還壓在簽字板邊上,指腹沾著一點黑墨。
秦海把聲音放低。
“她人已經進去了,裡麵能把血管看清楚,也能接著處理最危險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合上的電梯門。
“但你彆把這句話當平安,先在這兒等。羅建平出來,會跟你說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