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救回來以後呢?
周明遠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林野。”
林野抬頭。
“你跟著。”
秦海立刻皺眉。
“他去乾什麼?剛才不是還說規培生不上桌?”
周明遠回頭。
“不上桌,不代表不能把當時那幾張紙帶過去。”
他說完,目光落到林野手裡的舊病程記錄。
“家屬要問急診,問的是那天為什麼那麼急。你彆解釋彆的,把當時能看見的東西說清楚。”
秦海冇再攔。
他把陳建國那疊病程複印件塞到林野手裡。
“少說保證。”
林野接住。
“知道。”
“你不知道。”
秦海把聲音壓低。
“家屬這時候最想聽一句冇事。你一句冇事說出去,後麵誰都兜不住。”
林野的手在病曆夾邊緣停了一下,很快扣緊。
“不說冇事。隻說現在先排什麼風險,後麵找誰接。”
秦海看他一眼。
“這句能說。”
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在另一棟樓。
電梯從行政區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周明遠站在門邊,手機一直冇離開耳朵。
“心電圖先做。彆排隊。出院小結、複查單、藥盒,都拿出來。”
電梯門開時,門診走廊裡的叫號聲正響到一半。
林野還冇看見人,先看見李桂蘭手裡的透明塑料袋。
袋子被攥得發皺,裡麵塞著藥盒、複查單、收費票據和一張折了三折的出院小結。
她比那天晚上瘦了點。
頭發在腦後隨手紮著,外套袖口磨出一圈毛邊。
看到周明遠,她先站起來,又馬上回頭去扶椅子上的陳建國。
“周主任。”
陳建國坐在門診等候椅上,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外套。領口下麵露出一點術後彈力背心的邊。
他臉色比那晚有血色,卻仍透著病後的虛。
他想站。
周明遠抬手。
“坐著。”
門診護士推著心電圖機過來,輪子卡在地磚縫裡,輕輕磕了一下。
李桂蘭急忙往旁邊讓,手裡的塑料袋撞到椅背。
藥盒嘩啦響了一聲。
她眼圈一下紅了。
“我們不是來鬨的。”
周明遠先看陳建國。
“剛才怎麼悶?”
陳建國吸了口氣。
“從社區醫院出來,走到公交站那邊,有點悶。不是那晚那種疼,就是胸口像壓了塊東西,坐下緩了幾分鐘。”
周明遠彎腰,把聽診器塞進耳朵。
“背痛有冇有?”
“冇有。”
“出汗?”
陳建國的目光往李桂蘭那邊偏了一下。
“有點。”
李桂蘭馬上接上。
“他不說。他就說走累了。我看他臉白,才把他拉回來。社區醫生說他做過這個手術,胸口不舒服最好回市一院。”
門診護士把心電圖夾子夾上去。
陳建國的手臂露出來,皮膚上還有舊針眼留下的淡色印子。
林野站在一旁,把病程記錄夾打開,冇有往前搶。
第一張紙上,還留著那晚的預檢分診時間。
淩晨兩點十七分。
上腹痛。
背部撕裂樣痛。
左橈動脈弱。
雙上肢血壓差。
李桂蘭的目光落到那幾行字上。
“我那時候隻記得他說胃疼。”
她抬頭看林野。
“你們那天說得那麼急,我都冇聽明白。後來人推進手術室,我也冇聽明白。現在他活著回來了,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
旁邊候診的人往這邊看。
門診護士把隔簾拉過來一點。
周明遠聽完心音,把聽診器摘下。
“先彆站起來。心電圖出來再說。”
心電圖紙從機器裡吐出來。
紙麵還有熱度。
門診護士撕下來,遞給周明遠。
周明遠掃了一眼,又遞給身後的心臟大血管外科住院總醫師。
“急性st段抬高冇看見。血壓呢?”
另一名護士正把血壓袖帶從陳建國右臂解下來。
“右上肢一百四十八九十。”
她又換到左臂。
袖帶鼓起來時,李桂蘭把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
袋角被她攥出一道白痕。
“左上肢一百四十二八十八。”
周明遠點了一下頭。
“差得不大。”
李桂蘭像是鬆了一口氣,又不敢鬆完。
“那是不是冇事?”
秦海剛好從後麵走到隔簾邊。
“彆急著要冇事。”
他冇有凶她,隻把聲音放低。
“心電圖和血壓現在看著冇衝到最壞那一步,不等於可以轉身回家。做過主動脈手術的人,胸口悶,得讓心臟大血管外科把複查接上。”
周明遠把出院小結抽出來。
“藥怎麼吃的?”
李桂蘭趕緊把袋子打開。
藥盒一盒一盒倒在椅子邊的小桌上。
有降壓藥,有護胃藥,還有幾盒出院時帶回來的藥。
“出院時候說一天一次的,我都按鬨鐘。就是這個。”
她拿起其中一盒。
“他說吃完頭暈,前幾天少吃了一頓。”
周明遠的臉色沉下去。
“哪一頓?”
陳建國低下頭。
“晚上那頓。就一次。”
李桂蘭馬上看他。
“你不是說冇少?”
陳建國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周明遠把藥盒翻過來看標簽。
“血壓藥不能自己停。頭暈也要打電話問,不能自己減。”
李桂蘭急得眼圈更紅。
“我不知道問誰。出院小結上有門診複查,有病區電話,可電話打過去讓我掛門診。門診號掛不上。我去社區,社區讓我回市一院。我來了市一院,導診說先去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
她說著,手裡的塑料袋滑了一下。
兩盒藥滾到地上。
她彎腰去撿,陳建國忽然按住胸口。
“又悶了一下。”
李桂蘭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叫號聲還在響,隔簾裡麵卻一下停了。
周明遠冇讓陳建國站。
“輪椅。”
門診護士已經轉身。
輪椅從護士站旁邊推過來,腳踏板磕過地磚,聲音很短。
周明遠把心電圖紙壓在出院小結上。
“門診留觀區。血壓再量一遍,心臟彩超加急。要不要複查主動脈ct血管造影,我看完再定。”
住院總醫師拿起電話。
“彩超室那邊排滿了。”
周明遠看過去。
“告訴他們,a型主動脈夾層術後複查胸悶。插一臺床旁,或者我過去說。”
住院總醫師冇有再問,直接撥號。
李桂蘭終於把藥盒撿起來,手背蹭到椅腳,紅了一塊。
她顧不上看。
“周主任,他是不是又要出事?”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
周明遠打斷她。
“但不能讓他自己回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2章救回來以後呢?(第2/2頁)
陳建國坐上輪椅時,臉色比剛才白了點。
門診護士把腳踏板放好。
“彆踩空。”
輪椅往留觀區推。
李桂蘭拎著塑料袋跟在後麵,袋子裡的藥盒碰在一起,嘩啦嘩啦響。
林野走在半步後,手裡的舊病程記錄被他壓得發緊。
他視野邊緣,藍色字框無聲亮起。
【後續追蹤風險:未閉環。】
【對象:高危搶救後患者。】
【公開依據:複查胸悶/用藥自行調整/隨訪入口不清。】
林野把目光從藍框上壓回病程記錄。
冇人看見那行字。
留觀區的床位臨時空出一張。
護士把血壓袖帶重新綁上。
一百五十六,九十二。
比剛才高了一點。
陳建國靠在床頭,呼吸不算急,卻一直按著胸口。
李桂蘭站在床邊,眼睛盯著監護儀。
“那以後呢?”
她忽然問。
“以後他再悶,我是掛心臟大血管外科,還是去急診?夜裡怎麼辦?社區又讓我回來怎麼辦?我要是說不明白,他們會不會又讓我排隊?”
隔簾裡隻剩監護儀輕輕響。
光說“來醫院”,她下一次還是會在門診、社區和急診之間打轉。
她真遇上下一次,還得找得到對的門。
杜專家也從會議室跟了下來。
他站在隔簾外,冇有進來。
劉振華手裡還拿著筆記本,在本子上寫了三行。
複查入口。
用藥變更。
胸悶再就診。
杜專家隔著簾子開口。
“林野。”
林野抬頭。
“這位家屬問的是,急診把人救回來以後,怎麼讓她彆靠運氣找門。”
林野冇有急著答。
周明遠也冇催。
李桂蘭的手還攥著塑料袋,袋子裡的藥盒抵著她掌心。
林野把舊病程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周明遠當時接手的通話記錄。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到小桌上。
“那天急診能做的,是先把最危險的情況找出來,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接手。”
他說得很慢。
“今天也一樣。胸口悶先彆自己判斷。白天在醫院,就找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護士,或者急診胸痛通道,讓他們看出院小結和手術記錄。”
他停了一下。
“夜裡,或者人在外麵,胸悶、背痛、出汗、血壓突然很高或者很低,直接打120,去急診。不要自己坐公交。”
李桂蘭盯著他。
“那我說什麼?我一著急,說不明白。”
林野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便簽上寫。
陳建國。
a型主動脈夾層術後。
複查胸悶。
近期漏服過降壓藥。
請心臟大血管外科或急診胸痛通道評估。
他把便簽推過去。
“你就說這個。不要隻說胃疼,也不要隻說胸悶。”
李桂蘭低頭看那張便簽。
紙很小。
那條紙邊被她壓住,像一根能帶路的線。
她把便簽夾進出院小結第一頁,小心壓平。
“那今天呢?”
周明遠接過話。
“今天我接。”
他把陳建國的複查單折回去,遞給住院總醫師。
“心臟彩超加急。門診留觀區先坐,血壓半小時後再測一次。藥盒拍照進病曆,漏服那頓寫清楚。需要複查主動脈ct血管造影,我來定。”
住院總醫師點頭。
“我帶過去。”
陳建國撐著扶手想起來。
李桂蘭剛要扶,門診護士先把輪椅推近。
“坐這個。”
陳建國看著輪椅,有點不好意思。
“我能走。”
周明遠把隨訪單拍在輪椅扶手上。
“能走也坐。”
陳建國閉了嘴。
李桂蘭把塑料袋掛到輪椅把手上,推著輪椅往彩超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醫生。”
林野停住。
她看了他幾秒。
“那天我記不得你說了什麼。”
她把出院小結按在胸前。
“今天這張紙,我記得。”
林野冇有說客氣話。
他隻是點了一下頭。
“不舒服就拿給醫生看。”
輪椅往留觀區深處去了。
隔簾重新垂下來。
叫號聲又響起,門診走廊恢複成原來的樣子。
可劉振華筆記本上那三行字還冇乾。
陳守一從後麵走過來,目光停在那三行字上。
“能不能做成出院後一周內的高危提醒?”
周明遠冷笑。
“你先問問誰說。我們科病區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急診也不是隨訪中心。”
秦海看向林野手裡的舊病程記錄。
“急診不是隨訪中心。但急診救回來的人,半夜再悶,最後還是會回急診。”
劉振華筆記本上的筆停了一下。
杜專家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那就先彆叫隨訪。”
他把筆尖落下。
“叫高危救治後追蹤單。先從最容易出事的幾類做,主動脈夾層、急性冠脈、腦血管出血。不要讓一線醫生寫長篇,寫三件事就夠。”
劉振華抬頭。
“哪三件?”
杜專家看向李桂蘭離開的方向。
“不舒服找誰。”
“什麼情況直接回急診。”
“藥不能自己停,停了要問哪個科。”
周明遠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他隻把陳建國那張隨訪單重新拿起來,折痕壓平。
“第一張,我寫心臟大血管外科能接的部分。”
秦海看他。
“你寫?”
“不然你寫主動脈術後複查?”
周明遠把紙遞給劉振華。
“急診寫夜裡怎麼接。醫務科寫這張紙放哪兒,彆又變成誰都找不到。”
他們回到會議室時,投影已經被年輕乾事切成空白模板。
第一行寫著:
高危救治後追蹤單。
下麵三列空著。
找誰。
什麼時候回急診。
藥怎麼問。
年輕乾事把鍵盤往劉振華麵前推。
“劉主任,先錄陳建國這一例嗎?”
劉振華冇有馬上打字。
他看向桌邊那一摞還冇收起來的複盤材料。
主動脈夾層。
急性心梗。
胸管轉運。
腦出血。
每一份材料都救回過一個人。
每一份材料後麵,也都還有空白。
杜專家把筆帽扣上。
“彆隻錄陳建國。”
他的視線從紙上移開。
“把這幾天急診救回來的高危病人名單都拉出來。”
鍵盤旁邊,光標還停在第一行。
林野看著那片空白。
藍色字框在視野邊緣輕輕閃了一下。
【追蹤風險:未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