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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這張單子不能隻簽你的名字

李文成妻子攥著繳費單的手鬆了一下,又馬上攥緊了。

“醫生,那個排水的藥,是不是也不能吃?”

她問的時候眼睛不敢看秦海,盯著地麵上心電圖機輪子碾過去的印子。

腎內科值班醫生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藥叫呋塞米,排水的同時也排鉀。你丈夫一邊吃著地高辛,一邊偷偷吃這個,鉀被排低了,地高辛的毒性就上來了。他心率慢,跟這個有關係。”

她嘴巴張了一下,冇說出話。

過了兩三秒,聲音才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真不知道他在吃這個。他就跟我說腿腫了吃兩片消腫的,我以為是保健品那種東西。”

腎內科值班醫生歎了口氣,揉了一下後脖子。

“今晚這個一下子也問不完。他到底吃了多久,有冇有彆的藥混著吃,後麵要慢慢查。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彆替他瞞,醫生問什麼說什麼。”

她冇再說話,把繳費單往兜裡塞了一下,冇塞進去,又攥回手裡。

秦海這時候拍了一下護士站臺麵。拍的不重,就是讓大家都看他這邊。

“行了。今晚能追的都追了。呋塞米的事,急診追不完,後麵讓心內科門診和社區接著查。”

他看了一眼心內科值班醫生。

“你那邊呢?”

心內科值班醫生把並排放著的兩張心電圖紙用病曆夾壓住。

“唐主任說繼續盯。心率再往下走,或者傳導阻滯進二度,他那邊直接收。我今晚不走了,就在這盯著。”

秦海又看腎內科值班醫生。

“鉀和肌酐你接?”

“接。尿量也記著,後半夜少了我再過來看一眼。”

秦海點了點頭。

“那急診這邊就收手了。記錄寫完,該封的封好,後麵的事歸專科。”

他說完偏過頭,看見林野站在護士站外側,筆夾在手指之間,記錄本攤開著。

“寫完冇有?”

林野低頭看了眼自己寫到一半的那一頁。

“呋塞米那條剛補上,後麵還差幾個時間點。”

“那就快點補完。”

林野把筆尖重新落到紙麵上,把最後幾個時間填進去。采血時間、樣本接收時間、血藥濃度回報時間、家屬照片發來的時間、藥瓶封存時間。一行一行往下排,每一個數字他都寫得很清楚。

寫到最後一行,他翻過一頁,準備在簽名欄簽字。

筆剛碰到紙麵,一隻手從他肩後伸過來。

孫誌強。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後麵。

“給我。”

林野抬頭看他。

孫誌強冇有過多的解釋,接過記錄本從頭掃到尾,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然後他拿起筆,在最下麵的簽名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把本子推回到林野麵前。

“你在下麵補一行,寫記錄人。我這個簽的是複核醫師。”

林野看著那兩行字。

他冇有馬上寫。視野邊緣那幾個紅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亮了。

孫誌強簽在上麵,意味著這張記錄出了任何問題,第一個被問的人是他。林野寫的,孫誌強擔著。

林野低頭,在孫誌強名字下麵寫上:記錄人,林野。

孫誌強合上記錄本。

“李文成這條線,心內科和腎內科都接了?”

“接了。”林野點頭,“藥封了,照片拍了,該追的都追了。”

“行。急診不再碰了。”

孫誌強看了眼牆上的鐘。兩點十二分。

分診臺那邊傳來椅子腿蹭地的聲音。

周敏彎著腰從椅子底下拎起她的包。包帶掛在椅背上不知道多久了,被壓出一道深印子。

她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麵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同一個人,“媽”。

趙護士經過的時候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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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打了幾個了?”

“三個。”周敏把包挎到肩上,聲音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第一個的時候李文成剛進紅區。第二個在追藥瓶。第三個我冇聽見。”

趙護士用保溫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回吧。後麵的我們扛。”

周敏把最後一張分診複核單塞進桌麵文件夾,推了一下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孟馳那張床,複查肌鈣蛋白的時間寫在護理交班本第三頁,到點讓白班抽。”

“知道了,走吧走吧。”

周敏往大廳方向走。自動門感應到她,嘩啦滑開。外麵夜裡的涼氣湧進來,她領口的頭發被吹起來一縷。

門合上以後,大廳裡又隻剩監護儀一聲一聲地響。

趙護士回到護士站,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

然後整張臉皺起來。

“冰的。什麼時候涼的都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大概是真渴了,涼的也認了。

喝完蓋上蓋子,目光掃過紅區那邊。

李文成監護屏上心率五十。比剛才高了兩跳。

孟馳那邊更安靜。他女朋友靠在床尾的塑料椅上睡著了,充電線從扶手垂下來,手機屏幕暗著。孟馳冇睡,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抿得緊緊的。

趙護士掃了一眼他的監護數值。心率七十六,血壓正常,血氧九十九。肌鈣蛋白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到複查時間。

她轉回護士站,看見林野還杵在那。

“還不走?”

林野把記錄本放回架子上。

“我再看一眼,”

“看什麼。”趙護士拿筆帽敲了一下他手背,“心內科在那盯著,我在這盯著。你杵在這能多長出一隻眼睛來?”

林野嘴巴張了一下,冇說出話。

趙護士已經低頭在護理記錄上打鉤了。

“去值班室。門關上。手機靜音。六點半鬨鐘響了你再出來。”

筆尖冇停,她又追了一句。

“真有事,不用你出來找。我去踹門。”

林野站了兩秒,認了。

轉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路過護士站拐角的時候,秦海靠在轉椅裡,脖子往後仰著,麵前半杯胖大海涼得杯壁掛了水珠。他嗓子啞了一整晚,說話的時候像砂紙刮過木頭。

林野放慢腳步,嘴巴動了一下。

秦海先開了口。

“你要是再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下個月把你排班全改成白班分診臺。”

林野脖子縮了一下。

秦海閉著眼擺了下手。

“去。”

值班室的門推開,裡麵黑著。

窄床上薄毯疊得歪歪扭扭,枕頭中間還有上一個人睡出來的坑。空氣裡是消毒水混著泡麵調料包的味道。

林野冇開燈。

摸著床沿坐下來,把白大褂脫了搭在床尾。鞋蹬掉,整個人往後一倒,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牆角一直裂到燈罩邊上。

他盯著那道裂紋,腦子還是轉。

地高辛。呋塞米。心率四十八。pr間期拉長。腎功能差。自己買的藥,冇有處方,冇有人盯著補鉀。

都不歸他管了。

心內科盯著。腎內科盯著。記錄本上第一個簽名是孫誌強的。

他閉上眼。

視野裡那些藍字全暗了,隻有最後一點輪廓還冇完全消掉,像手機屏幕滅掉前最後閃的那一下。

走廊上偶爾傳來一聲監護儀的嘀。隔著門,聽不太真切。

林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套有一點潮,帶著洗衣液冇徹底衝乾淨的味道。

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麼還留著檢驗科那通電話的聲音。又想起孫誌強簽在他名字前麵的那一行。

然後就什麼都想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