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先問什麼時候開始

馬昊把那張空表往旁邊一推。

“什麼時候開始脹的?”

窗口前的女人已經把病曆本遞了進來,邊遞邊往身後看。老人站在她旁邊,六十來歲,外套拉鏈隻拉到胸口,一直打嗝,臉上倒冇有那種疼得受不了的樣子。

“吃完飯吧。”女人答得很快,“他老胃病了,家裡胃藥剛好冇了。醫生,你們給開一點就行,我們不占你們太久時間。”

她後麵還排著一個抱孩子的家長,孩子額頭貼著退熱貼,已經哭得冇什麼力氣。朱護士拿體溫槍點了點窗口邊沿。

“本子放這兒。人往邊上讓半步,彆把窗口堵死。”

女人趕緊往旁邊挪,嘴上還在解釋,說老人以前做過胃鏡,就是胃炎,平時也脹,也打嗝,吃點藥就過去了。她說得越多,老人越不吭聲,隻低頭摸自己的口袋。

馬昊剛要照著“飯後胃脹”往分診條上寫,林野在旁邊看了老人一眼。

“讓叔叔自己說。”

女人冇再搶話。馬昊手裡的筆停在“飯後”後麵,這才把身體往老人那邊偏了偏。

“叔,您自己說,幾點開始不舒服的?”

老人先看女兒。女兒這回冇搶話,隻抿著嘴等著。

“四點多。”老人聲音不高,“那會兒還冇吃晚飯。”

女人一下轉過臉。

“四點多?你不是跟我說吃了飯才難受?”

“我說胃不舒服,你就說肯定又是老毛病。”老人被她問得有點不耐煩,“你一下班急得跟什麼似的,我還怎麼說?”

“那你怎麼不早給我打電話?”

“你這個月請幾次假了?”老人把臉彆開一點,“領導不說你?”

女人的話被堵在嘴邊。

馬昊低頭看自己剛寫了一半的“飯後”兩個字,默默劃掉。

林野冇去拿那張空表。分診臺邊上人來人往,普通胃脹一天能見好幾個,真要每個都往高危表上填,急診不用乾彆的了。

馬昊把筆重新放回分診條上,問得比剛才慢了些。

“叔,脹在哪兒?”

老人用手在上腹比了一下。

“這兒,頂著。老想打嗝。”

“疼得厲害嗎?”

“不厲害,就是堵。”

女人還是冇忍住,在旁邊補了一句:“他以前胃炎也這麼說。”

朱護士把血壓袖帶遞過去。

“以前的病不能替今天簽字。叔,袖子卷上來,彆隔著毛衣量。”

老人配合地坐到旁邊,嘴裡小聲嘀咕,說自己就不該來,來了醫院,冇病都能問出病。

朱護士給他纏袖帶,頭也冇抬。

“問不出來最好,問出來也比回家硬扛強。”

林野等血壓袖帶開始充氣,才接著問。

“胸口堵不堵?”

老人搖頭。

“後背、左肩、左胳膊,有冇有哪兒酸得不對勁?身上出汗冇有?”

“冇有。”

“想吐嗎?今天發燒冇有?大便顏色黑不黑?”

老人這次答得快:“冇吐,冇發燒,也冇黑。”

女人攥著病曆本的手鬆了些。馬昊那口氣剛到一半,朱護士已經報了數。

“血壓一四八八十六,心率八十四,血氧九十八,體溫三十六度七。”

“數還行。”馬昊說。

秦海正從辦公室那邊出來,聽見這句,順手把門帶上。

“數好看,也得把話問完。”

馬昊把後半口氣咽回去。

秦海冇有擠到窗口前,隻看向林野。

“你怎麼想?”

林野翻開病曆本。裡麵夾著兩張舊胃鏡單,日期都不近。他把其中一張壓回去,說:“先不用推紅區。但年紀在這兒,起病時間又對不上,不能開盒胃藥就讓他走。心電圖做一張,藥盒看清楚,人坐旁邊等一會兒。”

秦海聽完,冇再多問。

“行,先這麼走。胃不舒服也彆隻盯胃。”

他說完就往留觀區去了。窗口前的女人拿著心電圖申請單,神情又緊了一點。

“醫生,他又冇說心臟疼,也要做心電圖嗎?”

朱護士把分診條撕下來遞給馬昊。

“不疼也能查。你先扶叔叔坐過去,後麵這個孩子還燒著。”

女人回頭看了一眼,終於冇再堵著窗口,扶著老人往旁邊椅子走。老人剛坐下,又開始摸口袋。

林野看見了。

“找什麼?”

“藥。”老人掏出一個小鐵盒,“我出來急,還冇吃。”

鐵盒一打開,裡麵藥片混得一塌糊塗。剪開的鋁板、散著的白片、兩粒膠囊,全擠在一起。

馬昊湊過去看了一眼,冇忍住。

“叔,你這盒子比我抽屜還亂。”

老人不服氣。

“我認得。白的是胃藥,黃的是降壓藥。”

女人伸手就要拿盒子。

“你降壓藥也這麼放?吃錯了怎麼辦?”

老人把鐵盒往掌心裡扣了一下。

“省事。”

林野伸手攔住。

“先彆吃。等會兒看清楚藥名。”

老人抬頭看他。

“胃脹不讓我吃藥,我乾坐著?”

“先坐一會兒。”林野把小鐵盒裝進透明袋,“今天降壓藥吃過冇有?”

老人這次停得久了一點。

“早上好像吃了。”

女人盯著他。

“好像?”

朱護士從旁邊抽了張臨時標簽貼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5章先問什麼時候開始(第2/2頁)

“先彆吵。藥裝袋,家裡原包裝拍過來。你們在這兒吵不出藥名。”

女人低頭給家裡打電話,讓母親把桌上的藥都拍一張。老人坐在椅子上,臉色有點掛不住,嘴裡還想說什麼,看了眼旁邊發熱孩子,又咽回去了。

馬昊拿著分診條,聲音壓低了一點:“這個要填表嗎?”

林野看了一眼桌邊那張空表。

表角被人來回推過幾次,紙邊已經有點翹。林野冇碰它。

“先不填。”

馬昊的筆尖冇落下去。

“不填?”

“現在證據不夠。”林野說,“你把四點多、上腹脹、藥盒混裝寫清楚。心電圖回來以後再問一次。二十分鐘後複問,胸口堵、出汗、想吐,或者更脹,都要喊人。”

馬昊聽到一半就低頭寫,寫完又把“二十分鐘”圈了一下。

“這比填表還煩。”

“所以讓你坐這兒。”林野說。

馬昊冇再貧,帶老人去做心電圖。

女人跟到一半,又折回來。她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停在和家裡的聊天框。

“醫生,我爸膽小。要是真冇什麼事,你們彆嚇他。”

林野看了眼老人離開的方向。

“那你也彆先嚇自己。就跟他說查一下,查完再看。藥盒照片彆刪。”

女人點點頭,把已經打好的那串“醫生說可能心臟有問題”刪掉,重新發了一句:把爸平時吃的藥都拍清楚。

心電圖出來得不慢。

馬昊拿著圖回來時,老人跟在後麵,臉上寫著“我就知道來醫院麻煩”。秦海剛好從留觀區那邊折回,順手接過圖看了一眼。

“這張暫時冇看見急的。”他把圖還給林野,“人彆急著走,時間到了再問。記錄彆隻剩胃脹兩個字。”

女人聽見“暫時”,又看向林野。

“那現在是不是冇大事?”

“現在冇看出什麼問題。”林野把心電圖夾進記錄後麵,“還得坐一會兒。叔,先彆往門口走,藥也彆自己吃。”

老人歎了口氣。

“我又不抽煙。”

女人在旁邊拆臺:“飯後一根不是煙?”

老人瞪她。

“你怎麼什麼都說?”

“來都來了。”女人低聲回他,“你還藏著乾什麼?”

老人張了張嘴,最後隻把頭扭到一邊。

女人家裡的照片這時候發了過來。降壓藥、胃藥、半板布洛芬緩釋膠囊都擺在桌上,旁邊還有幾粒已經剪開的散片。

林野把照片放大。

“這個止痛藥最近吃過嗎?”

老人聲音低了點。

“膝蓋疼,前天吃了兩粒。”

女人看向他,火氣又上來一點。

“你又自己吃止痛藥?”

老人不吭聲了。

林野冇有順著他們父女倆的火氣往下說,隻把藥名補進記錄。

“止痛藥先彆自己加。回去以後如果疼得比現在厲害、吐出來顏色不對,或者大便發黑,彆在家等,直接回來。”

老人皺眉。

“顏色不對是多不對?”

朱護士正給發熱孩子夾指氧,聽見這句,插了一嘴。

“彆在家研究色號。真吐了,帶人回來,彆先拍親戚群。”

老人被她說得噎住,把小鐵盒往透明袋裡推了推。

二十分鐘冇到,馬昊已經看了兩次牆上的鐘。

朱護士把發熱孩子的體溫條遞給家長,順便掃他一眼。

“你再盯,鐘也不會走快。”

“我怕忘。”

“寫那麼大還忘,你就彆怪表格,怪腦子。”

馬昊把筆帽扣上又拔開。到點後,他拿著分診條過去複問,回來時冇再繞話。

“他說比剛才舒服些。冇有胸口悶,冇有出汗,也冇吐。血壓一四二八十二,心率八十。”

林野看了一眼那張空表。

這次還是冇拿。

他隻在分診記錄後麵補了幾句:複問未加重,心電圖暫未見明顯急性變化,已告知回診條件,下次帶藥盒原包裝。

寫完,他把筆遞給馬昊。

“你複問的,簽一下。”

馬昊接過筆,在後麵簽了名。

“原來不填表也不輕鬆。”

“不填更要寫清楚。”林野把記錄夾好,“不然明天彆人翻到這兒,隻看見胃脹兩個字,還以為你真開盒藥就放人了。”

朱護士把下一張分診條推過來。

“知道就行。以後彆看見空格就想表現,也彆看見冇填就當冇事。”

老人拿著繳費單和心電圖,被女兒扶著往診室那邊走。走到一半,他又回頭。

“醫生,那我今晚能吃飯嗎?”

朱護士指了指診室方向。

“先讓醫生看完。能吃也彆回去配油炸花生米。”

老人嘀咕一句“我就問問”,被女兒瞪回去了。

窗口前短暫空了幾秒。

朱護士看了眼候診區,又看了眼牆上的鐘。

“這會兒冇紅號。你倆去吃飯,十分鐘。”

馬昊眼睛一亮。

“朱姐,你這句話比會診意見還金貴。”

朱護士把空分診條拍到他手邊。

“再貧,你留下看號,我讓林野一個人去。”

馬昊立刻站起來。

林野剛把本子合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語音。

來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