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兜底的人
清晨八點,原本應該是一天中最令人困倦的時刻,此刻的交班室裡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三號搶救床,患者李旭,二十四歲。因‘醉酒後劇烈嘔吐伴突發上腹部撕裂樣劇痛兩小時’由朋友推入急診。”
林野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裡拿著交班本。
他眼底布滿了熬夜後的紅血絲,身上的白大褂也因為一整夜的高強度跑動而顯得有些發皺。
“初診查體:血壓105/65,心率118。腹肌緊張,拒按。關鍵陽性體征為頸部及鎖骨上窩可觸及明顯皮下氣腫。左肺呼吸音極其微弱。”
林野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看過臺下的眾人。
“綜合病史及體征,排除了單純醉酒及急性胃穿孔的可能。高度懷疑自發性食管破裂(boerhaave綜合征)。開啟全科綠色通道,急查胸腹部聯合ct,結果證實食管下段破裂伴縱隔氣腫、左側液氣胸。”
“隨後請心胸外科二線急會診。患者已於淩晨三點十五分,直接經急診綠色通道轉入二樓手術室行開胸食管修補術及縱隔引流。目前生命體征平穩。”
話音落下,交班室裡依然是一片死寂。
坐在後排的幾個其他醫療組的規培生,甚至連手裡做記錄的筆都停住了,麵麵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裡的震驚。
加上之前交班的烏頭堿中毒和射釘槍心包穿刺……這他媽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大夜班能碰上的陣容嗎?
烏頭堿洗胃,心包盲穿減壓,從醉鬼身上盲抓食管破裂……這三個雷,隨便引爆哪一個,都足夠全科室在這個星期五下午開一場沉痛的“醫療不良事件分析會”了。
結果,這三個致死率極高的重症,居然被林野和馬昊這兩個剛升上住院醫冇多久的年輕人,在這個連上級醫生都不在現場的大夜班裡,硬生生地、毫發無損地全部拆解、閉環,並安全送交給了專科。
這已經不是“運氣好”能解釋的了。這是極其恐怖的臨床嗅覺和執行力。
坐在會議桌最前端的急診科主任秦海,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他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隻是在林野說完後,微微點了點頭。
“處置得當,思路很清晰。”秦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嚴肅,“白班接班後,跟進一下這三個病人在專科的後續情況,做好急診病曆的終末歸檔。散會。”
隨著秦海起身離開,交班室裡凝固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十分鐘後,主任辦公室。
副主任周敏推門走進來,順手把門關上。
她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一杯溫水,轉身看著正在給盆栽澆水的秦海,忍不住搖了搖頭。
“秦主任,你剛才在外麵也太繃得住了。”周敏喝了口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我今早看交班係統的時候,出了一身冷汗。心包填塞和食管破裂啊!我都做好了半夜被林野或者馬昊連環奪命call叫回來擦屁股的準備了。結果這倆小子,硬是一聲冇吭,自己把陣給壓住了。”
秦海放下噴壺,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隱秘的笑意:“要是連這點場麵都壓不住,我這幾個月的心血不就白費了?”
周敏拉開椅子坐下:“說實話,林野處理心包填塞我還能理解,他手穩,膽子也大。但從一個滿身酒氣、喊著肚子疼的醉鬼身上,硬是冇被表象騙過去,往上摸出了皮下氣腫……這一手,太老辣了。我聽護士說,一開始方銳是當成胃穿孔來彙報的。”
聽到“方銳”這個名字,秦海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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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把方銳和唐雯分給他們的真正原因。”秦海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看著周敏,“周主任,你真以為我是看他們兩個太辛苦了,給他們派兩個免費勞動力去寫病曆的嗎?”
周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神微變。
“一個人自己看病不出錯,那叫業務優秀。但這在急診科是不夠的。”秦海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急診是一個高容錯率與零容錯率並存的地方。我們需要的是前線指揮官,而不是單打獨鬥的孤狼。”
秦海頓了頓,繼續說道:“方銳是個很聰明的苗子,他能看出腹肌緊張,能想到胃穿孔,這證明他的基礎很紮實。但聰明的年輕人最容易犯什麼錯?隧道視野。他們會被病人的主訴死死套住。”
“林野昨晚最大的進步,不是他親手做穿刺,而是他冇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把病人搶過來自己看。他讓方銳去查體,去得出結論。然後在方銳即將踩雷、即將下達錯誤醫囑的最後一刻,穩穩地站出來,不僅指出了錯誤,還親手教他排了雷。”
秦海靠在椅背上,眼中閃爍著光芒:“這叫什麼?這叫兜底。林野現在已經具備了看穿下級醫生思維盲區,並提前阻斷錯誤鏈路的能力。他終於學會怎麼去當一個‘兜底的人’了。”
周敏恍然大悟,回想起馬昊在留觀區教唐雯怎麼應對家屬的記錄,忍不住感歎:“所以,這也是一張你發給林野和馬昊的試卷。方銳和唐雯,就是考題。”
“對。”秦海點點頭,神情變得嚴肅,“下個月,院裡要對急診科的診療流程進行一次大重組,正式建立‘急危重症院前院內一體化快速反應小組’。我手裡必須有能撒得出去、能獨自帶領小隊把第一道防線死死守住的將領。林野和馬昊,昨晚交出了一份滿分的答卷。”
與此同時,醫院門外的小吃街。
方銳和唐雯兩個人穿著便裝,坐在一家包子鋪的塑料棚底下。兩個人眼底烏青,頭發淩亂,麵前放著兩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兩碗豆漿。
“我昨晚差點被人指著鼻子罵死。”唐雯咬了一口包子,回想起被家屬圍攻的恐懼,依然心有餘悸,“要不是馬老師過來,三言兩語把那個家屬的火氣卸了,我估計昨晚就得哭在分診臺。馬老師太牛了,他教我的那套‘急診話術’,比教科書管用一萬倍。”
方銳喝了一大口豆漿,咽下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那算什麼。”方銳看著自己依然隱隱作痛的手腕,“你敢信嗎,我昨晚親手扶著超聲探頭,看著林老師把一根那麼粗的針,直接紮進了心包裡,抽出了五十毫升的血。”
唐雯瞪大了眼睛:“床旁盲穿?這麼野?”
“不僅野,而且神。”方銳的眼神裡此刻冇有了規培生的迷茫,隻剩下一種純粹的狂熱和仰望,“你不知道,那個醉酒食管破裂的病人,我當時信誓旦旦地說是胃穿孔。林老師就站在我後麵,輕描淡寫地問了我一句‘是先吐還是先痛’,然後扒開衣服一摸,皮下氣腫。”
方銳捏緊了手裡的筷子,聲音微微發顫:“那可是食管破裂啊……晚發現半個小時,人就冇了。林老師連輔檢都冇看,純靠一雙手和一張嘴,硬是從死神手裡把人搶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晨光中市一院急診科那棟有些陳舊的大樓,喃喃自語。
“唐雯,咱們運氣太好了。”方銳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卻極其堅定地說,“咱們跟了兩個真正的急診狠人。隻要跟著他們,總有一天,咱們也能成為那種能在半夜把命托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