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烤肉與幻聽

急診科的白班在晚上六點準時交接。

當林野和馬昊帶著兩個規培生走出醫院大門時,天色已經開始黑了。

晚風吹散了初秋的一絲燥熱,也吹散了急診大廳裡那種讓人窒息的緊繃感。

“不行了,我必須要吃頓好的壓壓驚。”方銳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胃,“林老師,馬老師,今天我請客!就去後街那家‘老趙烤肉’,咱們搓一頓!”

“得了吧,你一個規培生那點死工資,還是留著交房租吧。今天這頓算我的。”馬昊毫不客氣地攬過方銳的肩膀,“再說,今天你們rrt組可是給咱們急診長了大臉,連普外科那幫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總,今天下午路過我們留觀區的時候,說話都客氣了三分。”

四個人一路有說有笑,拐進了醫院後街那家煙火氣最旺的烤肉店。

油滋滋的五花肉在炭火鐵絲網上發出誘人的“嗞啦”聲,混合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唐雯一邊翻著烤肉,一邊憤憤不平地向馬昊大吐苦水:“馬老師,你教我的那個‘共情話術’今天翻車了!有個老頭嫌開的清熱解毒口服液太苦,非要在分診臺退費。我試圖跟他共情,說‘大爺我理解,這藥確實難以下咽’。結果你猜怎麼著?他順坡下驢,說既然連醫生都覺得難以下咽,那就是藥廠生產的不合格,非要我去給他換成甜的!”

“噗”馬昊剛喝進去的一口大麥茶差點噴出來,拍著大腿狂笑,“小唐啊小唐,我讓你共情,冇讓你把底線也送出去啊!”

“那我該怎麼回?”

唐雯虛心求教。

“你得用魔法打敗魔法。”馬昊夾起一塊烤得焦黃的五花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你下次就這麼告訴他:‘大爺,藥就是因為苦,醫保才給報銷。要是做成甜的,那叫飲料,得去對麵的小賣部買,全自費。您要是嫌苦,我幫您把藥退了,您自己去買兩瓶冰紅茶降降火?’”

唐雯瞪大了眼睛,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趕緊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這條“非標準臨床指南”。

坐在對麵的方銳卻顯得異常安靜。

他手裡拿著一瓶大容量的橙汁,正小心翼翼地往一次性塑料杯裡倒。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杯壁,嘴裡念念有詞:“十毫升……二十毫升……停!”

手腕極穩,冇有一滴果汁濺出來。

林野看著方銳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方銳,你這是倒果汁呢,還是抽配生理鹽水呢?怎麼,今天那一管琥珀膽堿的後遺症還冇過去?”

被戳穿了心事,方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放下橙汁瓶:“林老師,您就彆拿我打鑔了。我下午在操作室練習假人插管,手都在抖。我一閉上眼睛,就是陳凱在走廊裡憋得發紫的臉,還有我手裡那支差點要了他命的肌鬆藥。我覺得我可能得‘臨床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了。”

“這是好事。”林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所有的好醫生,都是被自己差一點犯下的致命錯誤嚇出來的。知道怕,以後你在用任何高危藥物之前,腦子裡都會自動彈出一道安全閥。”

“這杯必須敬林老師。”

方銳端起果汁,極其認真地一飲而儘。

“說到這事兒,你們今天在八樓算是把風頭出儘了。”馬昊剝了一顆烤蒜,神秘兮兮地湊近桌子中央,“但你們知道,為什麼你們今天按電梯的時候,那部醫療電梯能直接清空沿途樓層,像坐火箭一樣把你們送上去嗎?”

唐雯立刻被八卦吸引了過去:“不是因為刷了rrt的權限卡嗎?”

“權限卡是死的,但背後的博弈可是活的。”馬昊壓低了聲音,“我下午去醫務科交質控表,聽裡麵的人私下議論。你們以為這個rrt權限是天上掉下來的?前兩天的院務會上,為了給咱們急診要這部電梯的最高調度權,秦主任差點在會議室裡跟後勤部和彆的科室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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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都停下了筷子。

“後勤部嫌咱們乾擾正常病床轉運,彆的科室覺得急診科手伸得太長。”馬昊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結果你們猜秦主任怎麼說?秦主任直接把一摞死亡病例分析報告摔在桌子上,指著他們的鼻子罵:‘如果因為我的醫生在四樓等不到電梯,導致八樓的病人死了,死亡證明上是簽急診科的名字,還是簽你們後勤部的名字?’”

聽到這裡,林野夾著烤肉的手微微一頓。

他回想起今天上午,在精神科走廊那個冇有任何搶救設備的絕境裡,如果不是電梯在三十秒內準時抵達,陳凱根本撐不到eicu洗腎。

他們這群在一線廝殺的年輕人,總是以為隻要醫術精湛就能拯救一切。

卻不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行政壁壘和流程泥沼裡,是秦海像一把大傘一樣,替他們擋住了所有的明槍暗箭,硬生生地給他們撕開了一條冇有阻礙的綠色通道。

“所以啊,咱們主任平時看著嚴肅,其實是全院最護犢子的。”馬昊感歎了一句,“乾杯乾杯!為了秦主任的桌子!”

四隻塑料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夜色漸深,烤肉店裡的客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周圍充滿了劃拳、喝酒和吹牛的嘈雜聲。

這是一種讓人極度放鬆的白噪音。

林野靠在塑料椅背上,微閉著眼睛,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愜意。

連續高強度運轉的大腦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停歇。

就在這時——

“嗡——嗡——!”

一陣極其強烈的、短促而沉悶的震動聲,突然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在極其貼近的距離內響起。

幾乎是零點一秒的條件反射!

“唰!”

林野和方銳就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原本鬆弛的後背瞬間繃得筆直,瞳孔驟縮。

兩個人的右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同時拍向了自己腰間彆著rrt呼叫機的位置!

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完全屏住了。

坐在對麵的馬昊和唐雯被他們倆這整齊劃一、猶如特種兵遇襲般的應激動作嚇了一大跳,剛夾起來的肉都掉在了桌子上。

“乾……乾嘛呢你們倆?”馬昊結結巴巴地問。

林野的手按在腰間,摸到的是一片安靜的塑料外殼。根本冇有報警,呼叫機也是暗的。

方銳也愣住了,滿頭大汗地左右看了一圈。

“哎,不好意思啊,我接個電話。”隔壁桌,一個光膀子的大哥拿起放在木頭桌子上的一部老式大喇叭山寨機,按下了接聽鍵。

剛才那陣頻率極其相似的“嗡嗡”聲,正是那部山寨機在實木桌麵上震動發出的共鳴。

空氣足足凝固了三秒鐘。

“……”

林野慢慢鬆開按在腰間的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方銳則是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嚇死我了……我剛才連除顫儀開多少焦耳都想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馬昊終於反應過來了,指著他們兩個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你們倆這應激反應,簡直絕了!這就是當了‘特種部隊’的下場!”

唐雯也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

烤肉攤上的小插曲在笑聲中化解。

林野看著笑作一團的同事們,嘴角也勾起了一抹釋然的弧度。

他重新端起果汁,聽著隔壁桌大哥豪邁的吹牛聲。

這種一有動靜就渾身緊繃的“職業病”,或許會伴隨他很多年。

但這不僅不是一種折磨,反而是一枚看不見的勳章,永遠提醒著他。

穿上這身白大褂,他的神經就已經和那些脆弱的生命,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