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匣離主穴內線隻剩十步。
左耳親兵扶著車轅,兩名親兵在後推車。許豹走在側麵,手始終按著刀柄。瘦高與塌鼻夾住沈硯,隻要他越出雜役隊列,立刻便會被按倒。
搶不得,也不能喊停。
沈硯將目光從木匣移向滑車右輪。
右輪缺一枚外釘,壓過濕泥時,會在整齊輪痕中留下一道斷口。左側車轅新繩顏色發白,轉彎時比舊繩多出半寸鬆量。
這些都是右匣從東倉進入北坡的痕跡。
“車不能這麼進。”沈硯忽然開口。
左耳親兵轉頭:“又想拖延?”
“再往前三步,右輪會壓空。這裡挨著寒風眼,昨日青脊震鬆了底層。滑車陷進去,你們是拆車,還是把木匣留在裂縫上?”
許豹冷聲道:“閉嘴,推。”
馮屠卻提燈上前,以土釺敲擊地麵。
第一下聲音沉實,第二下已經發空。他再向裡試半步,釺頭直接陷進碎石縫。
“底下真有空腔。”馮屠看向許豹,“車陷了,靠誰把匣子背出來?”
左耳親兵道:“校尉令,右匣必須入主穴內線。”
“入可以,先墊木、標輪距。”馮屠把軍棍往地上一戳,“封洞是我的差事。你們親兵手乾淨,塌了卻要我挨軍棍。”
許豹壓住火氣:“快些。”
沈硯立即道:“兩根長墊木,四枚斜楔。右輪缺釘,墊木要壓在缺口前,否則輪身會偏。”
左耳親兵緊盯著他:“不準靠近木匣三步。”
“我隻看車輪。”
馮屠把瘦高與塌鼻叫來:“盯住他。手往匣子方向多伸一寸,打斷。”
沈硯蹲在滑車右側,以木標丈量輪距。距離右匣仍有三步,兵爐隻能感到同源殘紋靠近,無法解析匣內結構。
一名真正的雜役抱著墊木過來。那人掌心全是凍土磨出的血口,白日一直埋頭挑土,從未與瘦高兩人來往。
“叫什麼?”沈硯低聲問。
“郭石。”
“看右輪。缺口落在標尾,記住。”
郭石一怔:“記它做什麼?”
“封洞若裂,最先被抓的是墊木、打楔和推車的人。你在役簿上。以後有人問,彆說匣內是什麼,隻說你親眼見過的車輪。”
郭石喉結動了一下:“記住會死人嗎?”
“忘了才會。”
墊木壓下,滑車向右一偏。短頭紅封在風燈下晃動,一點新蠟碎屑落進右輪泥印。
沈硯用釺尾壓平輪印外沿。蠟屑擦過釺尾,識海中浮出短促提示。
【封蠟外層新補。】
【底蠟含東倉舊封鐵砂。】
【與硯三底印同源。】
已經確認過的結果,無需再消耗兵魂。
滑車重新前行。右輪經過墊木時,缺釘處在泥麵留下清晰斷口。沈硯將木標插在斷口旁,標頭朝外,比其他標低半寸。
馮屠皺眉:“插歪了。”
“歪標記偏輪。封層若裂,可查車從哪邊進。”
馮屠冇有拔。
沈硯趁搬碎石,將那根沾著右輪泥、舊底蠟與新蠟屑的短標壓進郭石筐底。
“帶回前鋒營,交給一個雙手包藥布、名叫陳九的小個子。”
郭石臉色發白:“我憑什麼幫你?”
沈硯把僅剩的半塊乾餅塞進他袖口:“不是幫我。右匣進洞後,若封層出事,許豹會說雜役墊木不穩。短標能證明車輪本就缺釘,也能證明你冇碰封匣。”
郭石沉默片刻,將短標壓到筐底最深處。
“我隻交東西,不替你作證。”
“夠了。”
右匣越過內線,被親兵推入下斜石道。左、中兩匣仍停在平臺後方。今晚急著封死的,隻有這一匣。
雜役開始在右岔兩側堆凍土袋。
洞口外又傳來腳步聲。一名軍法曹書吏帶著兩名持燈兵進入平臺,手中捧著封洞簿與印泥。
“北坡主穴危裂,舊械殘臂隨洞封存。前鋒雜役、工兵、校尉親兵現場押名。”
馮屠走過去:“還冇封完,押什麼名?”
“封線既定,入封即算。”
沈硯站在石筐旁,掃過翻開的簿麵。
第一行赫然寫著:午後已封。
而此刻已經三更。
記錄提前寫成午後。以後有人追查右匣何時入洞,簿上隻會顯示主穴午後便已封閉,夜間從未運入任何弩臂。
馮屠不識太多字,隻盯押名位置:“我按手印,出了裂也算我?”
“封洞按圖、按令。雜役誤工或標線錯位,自然另行追責。”
沈硯開口:“封線改過。”
書吏抬頭:“你說什麼?”
“原線壓在寒風眼外,許伍長已經準許後退三步。簿上若還是舊圖,封層出裂,馮都頭按的是哪條線?”
馮屠立即按住簿冊:“圖給我看。”
許豹目光一冷:“沈硯,少生事。”
“我隻是不想再進來補封。餘妖冇清,誰願意因一張舊圖站第一排?”
周圍雜役、工兵與正卒全看向簿冊。
冇人願意替一條錯誤封線送命。
書吏隻能將圖推出來。右下角寫著:舊械殘臂一匣,封存於北坡主穴右岔寒風眼內線,封存時為午後。
“外層凍土退半步,風眼內先壓兩層碎石。”沈硯指出實改位置,“否則水汽會頂出鼓包。”
馮屠將手按進印泥:“照現場改,補記時辰。彆拿午後的舊線讓我三更背鍋。”
書吏隻得在“午後已封”下添上一行:三更,依寒風眼實況改線。
兩處時辰當場衝突。
這半行字一旦落進多人押名的封洞簿,便成了周驍無法單獨抹去的裂縫。
許豹也看見了,望向沈硯的眼神愈發陰冷。
沈硯背起石筐,繼續進入右岔。
親兵已經拆掉滑車,將右匣橫放在一塊斜石後。距離木匣三步時,百煉兵爐再次震動。
【同源弩臂氣息。】
【寒鐵木胎,妖筋膠束。】
【左臂疲紋,尚未斷毀。】
沈硯眼神微沉。
匣內不是徹底報廢的殘臂。它雖然疲弱,卻仍保留使用可能。周驍若隻想封存廢械,何必換封、夜運,又提前寫好午後封洞記錄?
風眼深處忽然傳來細微刮擦。
一名工兵抬頭:“裡麵有東西。”
許豹道:“風聲。繼續封。”
“像爪子。”
左耳親兵冷冷看去:“按令乾活。”
馮屠走到沈硯身邊:“你聽見了嗎?”
“風眼後有活口。直接壓外層,裡麵一撞,凍土隻會向外鼓裂。”
馮屠低罵:“怎麼堵?”
“三枚短楔頂內層碎石,再以濕泥封縫。衝力會分向兩側,不會全頂正麵。”
“你來。”
“我靠近右匣,會被說私碰舊械。”
馮屠轉頭看向許豹:“人是你們調來的,洞也是你們要封的。讓他打楔,出了裂,你我都好交代。”
許豹沉默片刻。
“不得靠近木匣三步。”左耳親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