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跨夜的電話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淩晨一時。

柏林,人民委員會大樓。

韋格納還冇有睡。

桌上攤著剛從巴黎發來的文件——法蘭西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革命委員會關於殖民地問題的決議草案。

羅曼同誌的提議很周全:

放棄主權、承認自決、撤回駐軍、提供援助但不乾涉。每一條都有道理,每一條都符合社會主義原則。

但韋格納的眉頭皺起來了。

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對。

是因為他們做得太“對”了。

柏林十一月的深夜,寒氣逼人。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透過霜花可以看見外麵模糊的燈火。

他想起列寧說過的話:“真理總是具體的。”

抽象的真理,往往等於冇有真理。

法國同誌的決議,太“雅致”了。

他走回桌前,看了看牆上的鐘。

淩晨一點十五分。讓諾應該還冇睡,此刻大概也在為這份文件失眠。

他拿起電話。

“接巴黎,讓諾同誌。專線。”

“韋格納同誌?”

“讓諾同誌。打擾你休息了。”

讓諾笑了一聲。

“韋格納同誌,我現在哪睡得著。那份文件您看了?”

韋格納點點頭,

“看了。”

“您的看法呢?”

韋格納沉默了兩秒。

“讓諾同誌,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們這份決議,寫得很漂亮。

放棄主權,承認自決,撤回駐軍,提供援助但不乾涉。每一條都對,每一條都符合原則。但是——”

他頓了頓。

“你們問過殖民地的人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韋格納繼續說:

“我不是說你們的決議不對。我是說,你們替殖民地人民做了決定。你們決定他們應該獨立,應該自決,應該自己選擇道路。

這個決定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種代替?”

讓諾的聲音有些發緊。

“韋格納同誌,我們不是代替他們決定。我們是放棄自己的權力,讓他們自己決定。”

“自己決定什麼?獨立?加入共和國?建立某種形式的聯盟?這些選項,是誰定的?”

讓諾沉默了。

韋格納的聲音緩和下來。

“讓諾同誌,我知道你們是好意。

你們不想當新殖民者,不想像舊殖民者那樣替殖民地人民做主。

這個初衷,我非常理解,也非常讚同。”

他頓了頓。

“但是,你有冇有想過:殖民地的人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讓諾想了想。

“自由?”

韋格納搖搖頭。

“不。是吃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

韋格納繼續說:

“阿爾及利亞的農民,現在最關心的是糧食夠不夠吃,有冇有衣服穿,有冇有房子住。

殖民地的工人,最關心的是有冇有工作,有冇有工資發。

印度支那的農民,最關心的是地主收多少租,殖民政府抽多少稅。”

讓諾的聲音有些低沉。

“韋格納同誌,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放棄主權,撤回駐軍,這些都對。

但不能一下子全撤,不能把殖民地扔在那裡不管。”

他轉過身。

“你們撤了,誰來管?

那些地方的舊勢力——部落酋長、封建地主、買辦商人——他們會趁機卷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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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說:法國人走了,現在該我們了。他們會繼續壓迫人民,繼續剝削人民,甚至比法國殖民者更狠。”

他走回桌前。

“到那時候,殖民地的人民會怎麼想呢?”

讓諾沉默了很久。

“韋格納同誌,那您說,該怎麼辦?”

“處理殖民地問題,不是請客吃飯。不能指望一紙宣言就解決所有問題。

得有步驟,有階段,有耐心。”

他拿起桌上那份決議,又看了一眼。

“你們的第四條——提供援助但不乾涉——這個對。

但援助不隻是物資,不隻是培訓,不隻是經驗交流的問題。

還有一樣東西,比這些都重要。”

“什麼?”

“時間。”

韋格納的聲音變得深沉。

“讓諾同誌,解放不是一天的事。

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事。

你們不能指望一紙宣言就完成殖民地的解放。

你們要做的,是慢慢地把權力交出去,慢慢地讓殖民地人民學會自己管理自己,慢慢地讓他們建立起自己的組織、自己的武裝、自己的政權。”

他頓了頓。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一代人,兩代人。

在這個過程中,你們不能撤得太快,不能放得太空。

得有人在那裡,幫著他們,扶著他們,直到他們自己能走路。”

讓諾沉默了。

很久,很久。

“韋格納同誌,”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您說得對。我們想得太簡單了。”

韋格納搖搖頭,歎了口氣。

“革命是泥濘的,是複雜的,是充滿了妥協和兩難的。”

“所以,我的建議是:這份決議,先不忙發。

再討論討論,再征求一下殖民地同誌的意見。”

他頓了頓。

“如果你們有渠道的話,可以派一些同誌去殖民地,去聽聽他們怎麼說,去看看他們怎麼是怎麼生活的。回來討論之後,再重新起草一份決議。”

“還有一件事。”

“撤回駐軍,要有計劃,分階段。不能一下子全撤。

可以先撤一半,留下一半,幫助當地維持秩序,訓練自己的武裝。

等當地有了自己的政權,自己的軍隊,再逐步撤出。”

他頓了頓。

“這個過程,可能會被有些人罵——罵你們是新殖民者,罵你們賴著不走。

但讓諾同誌,你要想清楚:你是願意被人罵一陣子,還是願意讓殖民地的人民被舊勢力再壓迫一輩子?”

讓諾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韋格納同誌。”

韋格納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

“讓諾同誌,我知道你很難。你們剛剛取得政權,百廢待興,千頭萬緒。

殖民地問題,隻是其中的一個。

但正因為難,才更要同誌們慎重對待。”

他頓了頓。

“記住一句話:革命者的良心,不是用來說的,是用來扛的。”

讓諾沉默了幾秒。

“韋格納同誌,謝謝您。您今天的話,我會記住。”

韋格納笑了笑。

“不用謝。我們都是同誌。”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淩晨兩點十五分。

“好了,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你呢。”

讓諾也笑了。

“您也是,韋格納同誌。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