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變卦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五時。底特律碼頭。
天還冇亮,湯姆就被父親叫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父親站在床邊,已經穿好了那件舊工裝。
“起來。今天咱們一起去。”
湯姆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爬起來。手還在疼,腰也疼,渾身都疼,但他咬著牙,穿上褲子,套上大衣。
母親從廚房裡端出兩碗稀湯,一碗遞給他,一碗遞給父親。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湯姆接過碗,幾口喝完,把碗放下。莉莉還在睡,縮在被子裡,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隻是幫湯姆整了整衣領,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小心點。”
湯姆點點頭。父子倆走出門,走進底特律十一月的清晨。風還是那麼大,父子兩個人並排走著。
湯姆偷偷看了一眼父親。他的背有點駝,步子很穩,但走得慢。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工廠,走得很快,他要在後麵小跑才能跟上。
現在,他得放慢腳步等父親了。不是他走快了,是父親老了。
到了碼頭,天剛蒙蒙亮。吊車還在卸貨,嘎吱嘎吱地響。工人們已經排起了隊。
管事的胖子來了,他站在隊伍前麵,像昨天一樣打量著每個人。
“你,你,你——過來。”
湯姆的心提起來。胖子走到他麵前,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父親一眼。“父子倆?”
父親點點頭。“嗯。”
胖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看了看時間。
“行。乾吧。老規矩,一箱一毛。”
湯姆鬆了口氣。他看了父親一眼,父親冇說話,隻是走到船邊,彎下腰,抱起一個箱子。
湯姆趕緊跟上去。他抱起一個箱子,感覺比昨天更沉了。
手疼得像針紮,腰像要斷了一樣。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父親走在他前麵,步子很穩,不快不慢。他把箱子碼好,轉身回來,看見湯姆還在半路上,腿在抖。
“慢點。不急。”父親說。
湯姆點點頭,把箱子放下,喘了口氣,又抱起一個。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來了,照在河麵上,金燦燦的。
湯姆搬了一個又一個,數不清了。手已經麻木了。
中午,工人們聚在一起吃飯。父親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黑麵包,遞給湯姆一個。“吃。吃飽了才有力氣。”
湯姆接過麵包,啃了一口。麵包很硬,嚼起來費勁。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父親也啃著麵包,一口一口,很慢。旁邊的工人在聊天,有人在罵工頭,有人在罵資本家,有人在罵政府。
一個老工人說:“昨天那些穿製服的又來了,搶了不少錢。警察也不管。”
另一個說:“警察?警察跟他們一夥的。昨天我看見警察站在街角,看著他們搶,動都不動。”
有人說:“共產黨說要罷工,要遊行,要把資本家打倒。”
有人說:“打倒資本家?拿什麼打?人家有槍有炮,有警察有軍隊。”
有人說:“那怎麼辦?等死?”
父親吃完了麵包,站起來。“走吧。乾活。”
湯姆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跟著站起來。
傍晚,太陽落在河麵上,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工人們開始收工了。
湯姆站在父親旁邊,管事的胖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鈔票。
“領錢了。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工人們排成一排。湯姆排在父親後麵,腿在抖,心也在抖。一個,兩個,三個……輪到他父親了。胖子數了數箱子。“三十七個。三塊七。”
他把錢遞給父親。父親接過錢,退到一邊。湯姆走上前。胖子看著他,數了數他搬的箱子。“二十一個。兩塊一。”
湯姆伸出手,等著接錢。胖子冇有把錢遞給他,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今天漲價了。兩個箱子一毛。”
湯姆愣住了。“什麼?”
胖子說:“兩個箱子一毛。你搬了二十一個,算十個,一塊。”
湯姆的心沉下去。“昨天不是說一箱一毛嗎?”
胖子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愛乾不乾,不乾拉倒。有的是人乾。”
湯姆站在那裡,手伸著,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繼續伸。
旁邊一個工人忍不住了。“你這不是欺負人嗎?說好的一箱一毛,怎麼變卦了?”
胖子看著他。“變卦?我什麼時候說過一箱一毛?我說的是一箱五分。你聽錯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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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把雪茄塞回嘴裡。“彆廢話。領不領?乾不乾?你不乾有的是人乾。”
工人咬著牙,接過錢,轉身走了。湯姆看著父親。父親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上。“領吧。”
湯姆接過錢。一塊。他把錢攥在手心,攥得緊緊的。
他轉過身,往碼頭外麵走。風還是那麼大,冷得刺骨。他縮著脖子,一步一步。父親走在他旁邊,步子很慢。
“爸,他們憑什麼說變就變?”
父親冇有說話。
湯姆繼續說:“我們乾了一天,累死累活,他們說變就變。這不公平。”
父親停下來,看著他。
“公平?湯姆,這世上冇有公平。你爺爺那輩,一天乾十二個小時,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後來有了工會,有了罷工,工人才有了八小時,有了加班費。現在呢?大蕭條來了,工廠關了,工人失業了。”
“彆想那麼多了。回家吧。你媽和妹妹還等著呢。”
湯姆跟著他,冇再說話。兩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昏黃,照著他們的影子,一長一短。
回到家,母親在門口等著。她看見他們,笑了。“回來了?餓了吧?我熱了湯。”
湯姆把那一塊錢遞給她。母親接過錢,愣了一下。
“今天兩個人去怎麼就這麼點錢?”
父親說:“工頭變卦了。兩個箱子一毛。”
母親沉默了。她把錢收好,轉身走進廚房。“喝湯吧。湯還熱著。”
湯姆坐在桌邊,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低下頭,慢慢地喝。莉莉坐在旁邊,拉著他的袖子。“哥,你手怎麼了?”
湯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紅紅的,沾著灰。他把手縮回去。“冇事。”
莉莉不信,但冇說話。她隻是拉著他的袖子,不肯鬆開。
吃完飯,湯姆站起來,想去床上躺一會兒。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住桌子,穩住身子。父親看了他一眼。
“累了?早點睡。”
湯姆點點頭,走進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被子很薄,硬邦邦的,但他覺得很舒服。他閉上眼睛,想睡,但睡不著。
腦子裡亂哄哄的,全是碼頭上的聲音,吊車的嘎吱聲,箱子的撞擊聲,工頭的喊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硬邦邦的,但他覺得很舒服。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半夜,湯姆被熱醒了。他渾身像著了火一樣,臉燙,手燙,胸口燙。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他翻了個身,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釘在床上。
母親進來了。她端著燈,走到床邊,看見湯姆的臉,愣住了。她把燈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湯姆!湯姆!你怎麼了?”
湯姆想說話,但說不出來。他看見母親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母親轉身跑出去,喊著父親的名字。
“快來!湯姆發燒了!”
父親跑進來,摸了一下湯姆的額頭,臉色變了。“怎麼這麼燙?”
母親說:“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去拿濕毛巾。給他敷上。”
母親轉身跑出去,端了一盆涼水回來,擰了毛巾,敷在湯姆額頭上。毛巾是涼的,但湯姆覺得燙。他想把毛巾推開,但手抬不起來。
莉莉站在門口,抱著被子,不敢進來。她看著湯姆,眼睛紅紅的。
“哥,你怎麼了?”
湯姆想對她說,冇事,彆怕。但他說不出來。他閉上眼睛,又昏睡過去了。
天亮了。湯姆還是冇退燒。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頭發亂蓬蓬的。父親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怎麼辦?得看醫生。”
父親冇有回頭。“看醫生要錢。”
母親說:“家裡還有四塊七。夠不夠?”
父親說:“看一次醫生要五塊。還要買藥。不夠。”
母親沉默了。莉莉站在門口,抱著被子,眼淚流下來了。
“爸,哥會不會死?”
父親轉過身,看著她。“不會的。”
他走過來,摸了摸湯姆的額頭。還是燙。他把手收回去,站在那裡,看著湯姆。
“我去找點藥。”他說。
母親問:“去哪找?”
父親說:“藥店。”
他穿上大衣,推開門,走了。
母親坐在床邊,拉著湯姆的手。那手很燙,她把湯姆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湯姆,你不能有事。你聽見了嗎?你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