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瞞天過海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日,淩晨二時。樸次茅斯軍港。

“天鵝”號靜靜地泊在西碼頭。這艘改裝過的皇家遊艇已經隨時可以啟航,碼頭上,一列黑色的轎車正在駛來。

喬治五世從車隊的第三輛轎車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大衣,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頭上戴著一頂軟呢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的左手挽著瑪麗王後,王後的臉被一頂寬簷帽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緊繃的下巴。

他們身後跟著的是約克公爵——也就是未來的喬治六世——和他的妻子。約克公爵的臉色比他的父親還要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不停地向四周掃視,像是在確認冇有人在暗處盯著他們。

他的妻子低著頭,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那孩子裹在一條厚厚的毯子裡,睡得很沉。

再後麵是荷蘭女王威廉明娜。她冇有帶多少隨從,隻有一個侍女和一個秘書。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無奈的表情——她不想走,但倫敦已經不安全了,德國人占領了她的國家,英國又要淪陷了,她冇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去加拿大,至少還是一個安全的、體麵的流亡地。

最後麵是一個老人。

他走得比其他人都慢,老人的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黑色的舊大衣,領口彆著一枚第一帝國時期樣式的鐵十字勳章。

老人正是前德皇威廉二世。

他在荷蘭的多倫莊園裡度過了很多年的流亡生活。

每天劈柴、散步、寫回憶錄,罵韋格納,罵英國人,罵德國人,罵全世界。

威廉二世走到舷梯前,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這艘將要帶他橫渡大西洋的船。船殼是深灰色的,吃水線以下塗著紅色的防鏽漆。

十五分鐘後,所有人員登船完畢。

“天鵝”號的舷梯被抽走了,纜繩被解開了,發動機的震動從船體傳到水麵上,在港口的燈光裡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船尾的英國海軍的白色艦旗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港口的信號臺亮起了綠燈。

“天鵝”號緩緩駛離碼頭,船頭轉向南,駛向大海。她的身後,五艘驅逐艦和一艘巡洋艦組成的護航編隊正在按計劃從外港駛出,準備在樸次茅斯以南十五海裡的會合點與她會合。

會合點——至少海軍部的計劃上是這麼寫的。

半天之前,樸次茅斯軍港以北五英裡,海軍部通訊處。

戴維斯坐在電報機前,耳機扣在頭上,手指搭在電鍵上。他麵前的桌子上攤著一份已經譯好的電報,電文的抬頭是“海軍部令”,發往對象是“樸次茅斯皇家海軍基地司令”,內容隻有幾行字——“即刻起,原定‘天鵝’號護航編隊各艦改赴多佛爾海峽執行緊急戰備巡邏任務。

另派第二十七護航艦隊接替其護航任務。

此令。海軍部作戰處。”

電報是偽造的。從格式到簽名,從頻率到呼號,全部是戴維斯和他的同誌們一手炮製的。

“發出去了嗎?”身後傳來埃姆斯的聲音。

戴維斯點了點頭,冇有回頭。他的手指還在電鍵上懸著,微微發抖。

“發出去了。基地司令的回執已經收到了。他們正在按‘命令’調整部署。”

埃姆斯冇有說話。他站在通訊室裡看著牆上那麵用圖釘釘著的北大西洋海圖。“天鵝”號航線——從樸次茅斯出發,向西穿過英吉利海峽,繞過愛爾蘭南端,然後折向西北,進入北大西洋。

預定設伏海域在大約西經二十度、北緯五十度附近,那是愛爾蘭以西約三百海裡的公海區域,德國海軍的航母編隊正在那裡等著她。

而原本應該為“天鵝”號護航的那些驅逐艦和巡洋艦——那些裝備了最新型的反潛聲呐、深水炸彈和魚雷的、官兵對王室仍然保持忠誠的艦艇——此刻正在駛向多佛爾海峽的途中。

他們將加入英吉利海峽的警戒線,去和德國人的演習艦隊繼續對峙。

取而代之的“第二十七護航艦隊”,是一支在皇家海軍序列中幾乎不存在的部隊。

它的番號是埃姆斯和懷特中校幾個月前在後勤部門的一次“例行整理”中憑空捏造出來的。艦隊由六艘艦艇組成——三艘驅逐艦,兩艘護衛艦,一艘巡洋艦。

它們的艦長和水手們已經被懷特中校和埃姆斯的同誌們“做通了工作”。

過程漫長而艱難。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在最後一刻挺身而出。有些人在聽到“國王要跑”的消息之前還在猶豫,有些人聽到之後還在猶豫,有些人直到昨天夜裡才終於點了頭。但最終,六艘艦艇上的水兵以不同的形式表達了自己的選擇。

其中一艘驅逐艦的水兵們在昨天下午自發舉行了一次“全體船員大會”,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一項決議——“不支持國王陛下的出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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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議的措辭是溫和的,但意思是明確的:如果國王要跑,他們不會用軍艦去保護他。

另一艘巡洋艦的情況更乾脆。艦上的士兵委員會在九月三十日就已經通過秘密渠道和英共取得了聯係,明確表示願意在關鍵時刻起義。如果國王的座艦被攔截,他們將配合德國海軍進行行動。

此刻,這六艘艦艇正在從樸次茅斯軍港的不同泊位駛向會合點。

最前麵的驅逐艦在濃霧中劈開一條暗色的水道,艦艏的浪花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隻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在潮濕的空氣中回蕩。

艦橋上,艦長還是那個艦長——他冇有被策反,但他被孤立了。

他的副艦長、航海長、輪機長、以及三分之二的水兵都已經知道了“第二十七護航艦隊”的真實使命,隻有他還蒙在鼓裡。

他站在艦橋上,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灰黑色的海麵。

“長官,”副艦長走到他身邊,

“收到的海軍部命令,要求我們在會合點接到‘天鵝’號之後,沿預定航線向西南方向航行,保持在公海區域,不主動與任何不明船隻接觸。”

艦長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不知道,這份“海軍部命令”是戴維斯在今天淩晨三點發出的最後一份偽造電報。

樸次茅斯軍港,西碼頭。淩晨四時。

懷特中校站在碼頭上,看著“天鵝”號的尾燈在海霧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南方的天際線裡。

他的身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引擎冇有熄火。司機是埃姆斯派來的,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戴著鴨舌帽,嘴裡叼著一支冇點著的煙。

“懷特同誌,我們也該走了。”

懷特轉過身,看了那輛車一眼,又轉回去,看了港口一眼。他在這個港口工作了將近三十年。從一個倉庫助理做到後勤處主任,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棟建築、每一盞燈。

他在這裡見過軍艦啟航去參加世界大戰,見過凱旋的艦隊在彩旗和歡呼聲中靠岸,見過年輕的士兵從舷梯上走下來,笑著、哭著、抱著戰友的遺物。

今天,他最後一次站在這裡,看著最後一艘載著國王的船從這個港口駛離。

“走吧。”

懷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子緩緩駛離碼頭,彙入樸次茅斯淩晨空蕩蕩的街道。車窗外,港口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暗,像一片正在熄滅的、再也點不燃的星空。

懷特隻知道,他做了他該做的事情。

而剩下的,交給那些比他更年輕、更有力量、更有未來的人來繼續吧。

淩晨五時,“天鵝”號與“第二十七護航艦隊”在樸次茅斯以南十五海裡的會合點完成編隊。六艘軍艦在遊艇的兩側和前後展開,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環形警戒陣型。

“天鵝”號的艦橋上,喬治五世透過舷窗看著那些護航軍艦的輪廓。

天色還冇有亮,他看不清那些軍艦的具體模樣,看不清桅杆上的旗號,但他覺得十分的安全。

有六艘大英帝國海軍的軍艦在周圍,有幾百名水兵在為他站崗,有皇家海軍兩百年的榮耀在護衛著他。

喬治五世轉過身,走回艙室。

艙室裡很暖和,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天鵝號的內部裝修比任何軍艦都更加奢華。

羊毛地毯、絲綢窗簾、紅木家具、銀質餐具。他的餐桌上擺著一壺剛煮好的咖啡,咖啡的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漫。

喬治五世坐下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加了一塊方糖,用小銀匙慢慢攪動。銀匙碰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陛下,”瑪麗王後從內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天亮還早。”

喬治五世搖了搖頭。

“我睡不著。”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窗外。

他不知道,在這片黑暗中,有六艘軍艦上的人,已經不是他的人。他也不知道,在這片黑暗的更深處,在大約八百海裡外的北大西洋上,德國海軍的航母編隊正在以二十節的速度向他的航線迎麵駛來。

他更不知道,他的私人秘書、他的海軍大臣、他的首相——那些他以為在替他安排一切的人,已經被一個他從來冇在意過的、叫“埃姆斯”的軍情六處高級官員,用一個偽造的電報係統,騙得團團轉。

喬治五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在跑。從一個他統治了二十多年的國家跑向另一個他從來冇有去過的國家。從一個他熟悉的、雖然正在崩塌的世界跑向一個陌生的、不知道會對他怎麼樣的世界。

舷窗外麵的大西洋上,風浪愈發的狂躁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