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語言的橋梁

柏林,人民委員會大樓會議廳。一九三六年七月二日,上午九時。

會議廳不大,但今天坐滿了人。

長圓形的橡木會議桌擦得鋥亮,桌麵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地球儀,金屬底座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地球儀上的歐洲大陸被塗成了紅色,從大西洋到烏拉爾山,從北角到地中海,一整片完整的、冇有斷裂的紅色。

桌子的四周坐著將近六十個人,他們來自不同的社會主義國家,身份各異——語言學家,文化學者,教育家,還有幾位出版社的總編輯和幾家主流報紙的主筆。

這場會議的主持人是德國教育人民委員弗裡茨·托勒,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同誌們,今天把大家請到柏林來,不是為了討論一件小事。

我們坐在這裡,是因為各個社會主義國家的語言學家、文化學者和教育家,要共同麵對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的問題——我們的經濟正在一體化,我們的政治正在一體化,我們的安全正在一體化。

但我們的語言,還是各自為政。”

“一個德國的工程師在波蘭的工廠裡指導設備安裝,他需要翻譯;

一個法國的教師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學校交流教學經驗,他需要翻譯;

一份從意大利發往匈牙利的科研報告,有時要先譯德語,再從德語譯成匈牙利語,經過三次轉譯才落到使用者手裡。

這不是效率,這是損耗。”

“經濟共同體的分工已經越來越細,各國的產業正在互相嵌入,所有這些環節之間的銜接,都需要大量的信息交換。

如果信息交換始終要通過翻譯——不隻一重翻譯,是兩重、三重——那麼效率就會持續低於真正一體化的水平。”

他收回手,雙手撐在桌沿上。

“所以,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討論‘要不要做’,而是討論‘怎麼做’。

這項工作,需要由在座各位來完成。這不是幾年就能完成的事情,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長的時間。

但如果不開始,就永遠不會完成。”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一位老學者舉起了手。他是讓·杜布瓦,法蘭西社會科學院院士,歐洲最著名的曆史語言學家之一。

“托勒同誌,我有一個問題。各個國家的語言學家坐在一起設計一種新語言,這當然是一個有意義的嘗試。

但我想問的是——這種新語言應該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是建立在某一種現有語言的基礎上進行簡化?

還是從頭創造一種全新的、不屬於任何現存語係的體係?”

托勒看著他。

“杜布瓦同誌,這正是今天需要討論的第一個問題。

韋格納同誌在會前和我談過,他的設想是——新語言應該是一種‘人造輔助語言’,不是用來取代各國現有語言的。

它不替代德語、法語、俄語或英語,而是作為所有人的第二語言,在跨國交流、貿易、科技、教育領域使用。

因此,它需要簡單、規則、邏輯清晰、易學易記。”

杜布瓦點了點頭,

“那麼,它的詞彙來源呢?是主要采用現有歐洲語言的共同詞根?還是另起爐灶?”

“韋格納同誌的意見是——應該儘可能利用現有歐洲語言的共同基礎。拉丁語和希臘語的詞根已經在歐洲各國的科技、醫學、法律術語中廣泛存在,不需要重新發明。

語法結構應該儘可能簡單,不采用複雜的變格和詞形變化。

發音要清晰,文字要表音。

最終目標是——一個工人用兩個月的時間就能掌握基礎交流,一個學生用半年就能閱讀專業文獻。”

會場裡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有人眉頭微皺,像是在腦子裡已經開始嘗試構建句子結構了。

坐在杜布瓦旁邊的一位蘇聯語言學家——彼得·伊萬諾維奇·切爾諾夫——清了清嗓子,

“托勒同誌,關於詞彙來源的問題,我有個補充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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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個國家的人民,不是所有人都熟悉拉丁語和希臘語的詞根。

如果他們學一種新語言,看到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詞,他們會覺得‘這是專家們發明的東西,不是我們的’。

但如果新語言裡的詞,能讓他們覺得‘這詞聽起來跟我母語裡的某個詞很像’——他們會更快地接受它。”

會場安靜了片刻,然後坐在另一端的匈牙利語言學家接過話頭:

“切爾諾夫同誌的提議很合理。如果我們能采用多語源路線——核心詞彙分彆來自德語、法語、俄語、意大利語等主要語言,讓每個國家的學習者都能在新語言裡找到自己母語的影子——那麼接受度會大大提高。”

托勒冇有立刻回應。他翻了一下麵前的筆記本,抬起頭說:

“韋格納同誌之前提出過一個構想:新語言的詞彙選擇應該遵循‘最大公約數’原則。

也就是說,在各種語言中,如果某個詞根在超過八種語言裡有相似的形態,就優先采用這個詞根作為基礎。

如果無法找到超過八種語言共通的詞根,則優先采用使用人口最多的語言中的對應詞彙。

這個原則不是完美的,但它是一條可以操作的標準。

具體執行起來是否可行,需要各位語言學家在接下來的工作中詳細論證。”

杜布瓦問道:

“托勒同誌,還有一個問題——文字。

新語言使用什麼文字?拉丁字母?西裡爾字母?希臘字母?還是重新設計一種全新的拚音體係?”

“我們目前傾向於拉丁字母作為基礎書寫係統。”

托勒的回答冇有猶豫,

“因為目前在歐洲社會主義國家中,使用拉丁字母的人口占到了相當大的比例,西裡爾字母使用區雖然也很廣泛,但拉丁字母在技術領域、國際通訊和青年一代的普及率中已經占據了穩固的優勢。

不過,我們需要為西裡爾字母使用區的學習者也提供一套對應的轉寫方案,確保所有國家的人都能用自己熟悉的書寫係統來學習這種新語言。”

會場裡,一位一直沉默的意大利學者慢慢舉起了手。他是米蘭大學的語言學教授,年紀不大,戴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

“托勒同誌,我想說一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討論一種新的語言。

這很好,這是有遠見的。但語言不是從會議室裡誕生的,語言是在街頭上、在集市裡、在工廠車間中、在每天的使用中慢慢生長出來的。

我們可以設計詞彙、規定語法、印刷教材,但最終決定這種新語言能不能活下去的,是那些願意開口說它的人。”

“我們在做的,不是發明一種語言,而是為一種可能誕生的語言鋪路。

鋪路的工作,需要我們來做。

但路鋪好了,能不能有人走上去,要看路修得好不好、修得值不值得走、修完之後有冇有人願意在上麵邁出第一步。”

托勒冇有急著接話。他看著那位意大利學者,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才開口:

“你說得對。語言不是從會議室裡誕生的。

語言是在人們想要交流的時候,自然而然產生的。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發明一種語言,而是為了讓那種自然發生的過程變得更有方向、更有規劃。

我們要做的是修一條路,而不是決定路上該走什麼樣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開第一頁,念道:

“韋格納同誌在方案裡寫了一段話,我想在這裡讀給各位聽。

‘一個工人從波蘭的工廠調到德國的工廠,他不需要花長時間去學德語才能看懂操作手冊;一個法國教師在匈牙利學校交流,他不需要靠翻譯才能和學生說話;一份科學研究報告從莫斯科發往羅馬,它不需要經過三重轉譯才能被理解。’

他把這份文件合上,

“這就是我們做這件事的意義。不是為了取代任何一種語言,而是為了讓十六個國家的人,在交流的時候少一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