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放鬆的胡佛

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中午。

把羅斯福的電話掛斷的那一刻,胡佛把話筒握在手裡多停了兩秒才放回叉簧上。

托爾森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胡佛冇有說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長官,剛剛那邊的電話是總統本人打來的?”

“是的,是他,是他。”

胡佛的表情上明顯帶著放鬆之色。

托爾森倒是冇有追問電話的內容。

他已經通過胡佛的表情知道了個大概——胡佛有一張不太容易被看透的臉,但此刻那張臉上的線條比過去快一個月都鬆弛了一些,連肩膀都往下放了一截。

托爾森看著胡佛站起來,走到窗前。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麵前那塊地板照成明亮的方形。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文件櫃上,胡佛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托爾森,讓各分局把對施瓦布外圍關係網的傳喚行動全部停掉。

已經完成審訊的人儘快放行,還冇有開始審訊的暫時擱置。

我們已經浪費了好幾天,還要拉更多人下水隻會讓場麵越來越難收拾掉。”

托爾森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問道:

“局長,全部停掉嗎?

但還有幾個人的口供我們還冇拿到……”

“那幾個人不會再提供有用的口供了。”

胡佛冇有回頭,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放鬆之色,

“那群資本家們已經過了最緊張的階段。

再拖下去,他們也不會說出更多施瓦布的事,隻會說出更多我們不該聽到的事。”

托爾森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在記事本上寫了幾筆。

“那對施瓦布父子呢?

我們的全球通緝令還要不要繼續向下推進?”

胡佛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那張他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施瓦布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施瓦布穿著深色西裝,站在一艘遊艇的甲板上,表情平淡,像是一個正準備出海的普通商人。

胡佛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發。

今天之內就統統發出去。

各主要港口海關、入境管理局、駐外使館——全部發一遍。

罪名包括共謀謀殺聯邦官員、妨礙司法、以及叛國。”

他把照片推回抽屜裡,關上,

“即使我們暫時抓不到他,也要讓他知道他已經被釘在這張網上了。”

托爾森站在桌前,猶豫了一下。

“長官,關於那封匿名信的事情……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嗎?

根據情報來源,我們現在已經確認那封信就是來自美共控製區,但具體的來源還不清楚,需要情報人員進一步調查。”

胡佛沉默了一會兒。

“那封信的來源先不用再接著往下去查了。

查不到,即使查到了也冇有用。

它就是從那邊遞過來的,美共那邊把情報遞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讓我們動了手,讓我們把施瓦布逼出了美國。

現在施瓦布已經跑了,那封信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胡佛旋即抬起了頭,

“我們現在不需要知道是誰寫的。

我們隻需要知道,在這案子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之後,它還有多少可以繼續發酵的空間。”

托爾森把記事本合上,放進口袋。

“行,那我先去通知各分局停掉外圍調查。”

胡佛點了下頭。

托爾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哢嗒。

胡佛坐在辦公桌前,他端詳著桌上的電話機,手指放在聽筒旁邊,冇有拿起來。

他在想剛才那通電話裡羅斯福的聲音——虛弱,但平穩,那不像是一個剛從深度昏迷中醒來的人該有的語氣,但羅斯福就是那樣的人。

他還冇有恢複體力,但已經恢複了對整張棋盤走向的判斷力。

而胡佛自己,他在這段羅斯福昏迷的時間裡,雖然把調查的權力發揮到了極致,但那種極致不是從容不迫的選擇,更像是在冇有攔阻的高速路上不管不顧地加速——加速本身就成了自胡佛往下的人們的唯一的方向。

羅斯福的電話像一道閘口,把那條高速路截斷了。

截斷他的胡佛卻並不覺得可惜,因為加速本身已經無法再提供更多信息,隻會碾過更多不該碾過的人。

胡佛終於可以不再盯著方向盤不放,可以把手放下來,讓車滑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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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胡佛逐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呼吸比剛才平緩了一些。

一周之前他還在擔心,如果加納在羅斯福昏迷期間借機調整fbi的人事安排,自己隨時可能被從局長的位置上挪開。

但他對加納的判斷是對的——加納隻想穩住目前的局勢,並不想大刀闊斧的進行改動。

而羅斯福蘇醒之後,此刻就需要他。

羅斯福需要胡佛來收這條已經被拉得太緊的線。

並且需要他來告訴全國:

施瓦布就是主犯,而且不會跑掉。

不過那些被傳喚過的人可以回去正常做生意。

胡佛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幾秒鐘,但腦子裡冇有停下來。

放鬆隻是一瞬間的事,像一艘船在風暴中終於靠了岸,而胡佛則是在想一個更深的問題——羅斯福醒了,線收了,然後呢?

線收了,手空出來了。

空出來的手不能閒著,得握住新的東西,新的東西不是施瓦布,不是資本家,是聯邦調查局本身的未來。

胡佛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空白的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下了一行字:

“關於在國家安全形勢持續緊張背景下,擴大聯邦調查局反間諜與國內安全職能的建議方案。”

他在那行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擱下筆,冇有繼續往下寫,隻是看著那行字。

方案不急,可以等,但方向不能等。

方向要在羅斯福還在病床上的時候就定下來,等到羅斯福能重新坐進辦公室、開始處理日常事務的時候,方案就要擺在他桌上了。

胡佛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他在數這段時間他做了多少事,在數那些事裡哪些是可以被記住的,哪些是應該被忘記的,哪些是可以被拿出來當作談判籌碼的。

他想起了加納。加納在代理期間冇有動過他,不是因為不想動,是因為不敢動,也因為不需要動。

但羅斯福回來之後,局麵就不一樣了。

羅斯福有精力的時候,會看著整個國家機器的運轉,會確保各部門之間的平衡。

但現在羅斯福還在病床上,精力有限,不可能事無巨細地盯住每一個環節。

這就意味著,胡佛可以趁著羅斯福恢複的這段時間,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羅斯福麵前,而國會那邊,羅斯福蘇醒之後,加納已經明確表示退讓,整個華盛頓的權力中心正處於一段短暫的空白期,冇有人有精力去質疑fbi擴權的必要性。

胡佛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剛才那行字下麵補了一行小字:

建議經費來源從國防預算中劃撥,以‘應對歐洲社會主義國家情報滲透’名義單列,不擠占司法部原有預算。”

旋即,胡佛放下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比早晨安靜一些。

他在想美國現在跟歐洲那邊的差距。德國人的工業產能已經超過美國,蘇聯的遠東鐵路正在向西延伸,法國和英國的造船廠在二十四小時輪班生產遠洋貨輪。

而美國的軍工產能剛剛啟動不久,等能形成完整鏈條,德國人已經不知道又往前走了多遠。

在這種局麵下,美國能維持住目前的局勢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維持住,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而維持住目前的局麵需要什麼?

需要情報,需要監控,需要把那些可能從內部瓦解美國的滲透活動掐斷在萌芽階段。

這些東西,都是fbi的活兒。

胡佛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冇有坐下,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確認一個念頭:

他要的不是更大的權力本身,而是更大的空間。

錢更多,權更寬,覆蓋麵更廣,能接觸到的人更多。

有了這些,他才能在美國和歐洲的長期對峙中,讓fbi不至於淪為配角。這是他的部門,也是他的根基。

他鬆開桌沿,拿起那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給我接司法部。”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

“卡明斯檢察長在辦公室嗎?

告訴他,我需要和他約一個時間,關於聯邦調查局下一財年的預算方案。

越快越好。”

掛掉電話之後,胡佛緊接著又在文件的第一行字下麵添了一行小字:

“以維持國內秩序和國土安全為優先目標,不與歐陸正麵競爭,但須確保關鍵信息渠道不被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