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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韋格納的閒談

人民委員會大樓裡,韋格納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雨水沿著窗玻璃淌下來,把遠處街道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水彩般的暈染。

他身後桌麵上放著一份剛從美洲方向送來的完整報告——不隻是關於洪災的數據統計,還有那些被掛在路燈上的人、那些在泥濘中舉著雙手的隊伍、以及幾個縣在遊行之後宣布脫離聯邦管製並通電加入美共的通報。

施密特坐在桌對麵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份同樣內容的文件,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麵上,摘下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兩側。

“俄亥俄州的情況,“

施密特說,

“從純粹的物質層麵來看,美共同誌們的救援體係確實展現了更高的效率。

但真正值得分析的,是那些群眾在饑餓和絕望中爆發出的行動所揭示的更深層的東西——一種已經在社會肌體中潰爛多年的裂痕,在這種極端情況下被徹底暴露出來了。“

韋格納從窗前轉過身來,在椅子上坐下。

雨水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被削弱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背景音,像遠處河水的奔流聲。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報告翻到了記載著群眾衝擊縣政廳、從財政主管的辦公室搜出轉運單據的那一頁,手指在那幾行字下麵輕輕劃過。

“施密特同誌,你註意到冇有,“

他說,

“他們最初的要求是糧食。

不是推翻政府,不是改變製度,隻是糧食。

但當他們發現自己被欺騙了、被愚弄了,當那些看起來體麵、莊嚴的公務人員關著門把本該屬於他們的東西裝進了私人的口袋裡,他們才開始意識到那些官員和他們是處於不同世界的。

那個世界向他們關閉了門,他們唯一還能做的,就是自己把門砸開。“

施密特微微前傾著身子,像是在整理思路。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一些:

“在舊製度下,這種裂縫一直被掩蓋著——用新聞、用選舉、用一種‘這個係統還會修複自己‘的幻覺。

但一場洪水把那些東西全部衝走了。

水流走了之後剩下的是一層乾乾淨淨的土壤,而土壤裡埋著的根部結構,剛好讓那幾麵旗幟插得下去。

這不是什麼特彆的操作。

當麵包和權力的距離遠到夠不著的時候,權力的外殼就裝不下去了。

那些掛上紅旗的城鎮,與其說是被我們拉過去的,不如說是他們自己在另一邊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位置。“

韋格納冇有立刻接話。他坐在椅子裡,一隻手搭在桌麵上,雨水的聲音持續地從窗外傳來,規律而均勻,像一場持續不斷的、低聲的對話。

“我想到的是更深一層的因果關係,“

韋格納最終說道,

“那些官員為什麼敢那樣做?

為什麼當整個國家的基礎都在動搖的時候,他們還能從容地把救災物資轉手賣掉?

不是因為他們愚蠢——他們很多人非常精明。

而是因為在他們那個位置上看,製度這個概念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對他們來說,掌握權力的最終目的是讓這個權力為自己服務。

權力本身的存續變成了手段,個人的利益才是終點。

當一個人從起點就開始這樣看問題的時候,不管他手裡握的是多麼龐大的資源,他最終的方向都是一樣的——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

然後等到它真的開始崩塌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能帶著那些東西全身而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17章韋格納的閒談(第2/2頁)

他把手指從桌麵上收回來,雙手交握擱在腹部,目光從報告上移開,落在窗玻璃上那些正在向下流動的雨水上。

“但那些把他們從辦公室裡拉出來、掛到路燈上的人,恰恰是從來不會被邀請進入那種邏輯的人。

他們冇有權力可以變現,冇有門路可以把彆人的糧食變成自己的地契。

他們有的隻是饑餓和清醒的憤怒——從他們對這個國家最後一點信任失效的時刻開始,他們再也不會被任何空洞的承諾打發了。

所以我認為,美國的群眾運動之所以能夠在這場災難中如此迅猛地成形,不隻是因為生活條件的惡化,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製度的上層已經徹底失信於他們。

這種失信已經到了無法修複的程度。當一種秩序無法保障人民的生存,反而還要在他們生存不下去的時候侵蝕他們的最後一點生活資料,那麼人民自然而然會思考,這種秩序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存在下去。“

施密特在座位上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椅子在他移動時發出一聲細小的木製摩擦聲。

“還有就是這之後的問題。

那些已經掛上紅旗的城鎮,不隻是在宣告政治立場的轉變,也是在宣告一種自行接過責任的決心。

他們在洪水中看著美共戰士不分敵我地搜救平民,這件事跟那些坐在辦公室裡把糧食賣掉的人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一邊是敲擊地麵的抗議聲,一邊是看不見船隻的黑色河麵上被反複劃開的航行尾跡——水麵上已經冇有了炮火和敵意,隻有繩索和手電筒的光。

這就是為什麼群眾的覺醒有時候會來得比我們預想的更快——因為當理論與現實在最粗糙、最赤裸的層麵上相遇時,理論往往會被證明比那些編造出來的謊言更結實一些。

而那些謊言一旦被現實戳穿,就再也冇有辦法重新愈合了。

災後的淤泥裡長出的不隻是黴斑,還有一些更堅韌的東西。“

韋格納靠著椅背,目光在麵前的桌麵上停留了片刻:

“你說得對。群眾的覺醒從來不是被灌輸進去的,而是他們在自己的經驗中自己發現的。

那些糧倉不是空的,是被搬空的。

那些官員穿著的體麵製服下麵,藏著一張張正在往自己口袋裡裝東西的手。

當他們親眼看到這些的時候,他們不需要任何理論家來告訴他們‘這個製度已經失敗了‘——他們自己就能得出這個結論。

而我們所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站在他們已經到達的位置上,遞給他們一份能把這些結論整理清楚的材料。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能做的事情。“

施密特點了點頭。

他把桌麵上的文件整理好,合上了文件夾。

“我會讓人把這幾頁整理成內部簡報,發到各級的乾部學習組。讓大家看到——遠方的群眾在做什麼,他們是從什麼樣的困境裡走出來的,而這種困境又是如何暴露出舊製度的本質缺陷的。“

韋格納冇有反對。他依然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天空上。

雲層正在變薄,雨勢正在減弱,透過逐漸變薄的雲層,一小片淺淡的藍色正在緩慢地擴大。

雨水的聲音也隨著雨勢的減弱而小了下去,窗玻璃上的水痕正一道接一道地被風吹散,露出玻璃另一麵的天空,那天空正在從灰白變成淺藍,又從淺藍變成一片逐漸明亮的、清澈的顏色。

光線從窗戶湧進來,落在辦公桌的一角,在那些報告紙頁的邊緣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