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此間可容蛤蟆身
蛤蟆人莫蒂默在天坑村待了三天，周星星也跟著守了他三天。
頭兩天主要解決了食堂的生存危機。
這天中午。
工地食堂的露天壩子裡，大鐵鍋翻滾著土豆燉肉的香氣。
莫蒂默第一頓就端著鐵碗，一口氣乾了八海碗白米飯，連鍋底的肉湯都用舌頭舔的乾淨。
這飯量直接把顛勺的食堂師傅老汪乾沉默了。
老汪拎著大馬勺，走到正叼著牙簽剔牙的周星星麵前：
“周同誌，你這西北來的兄弟……胃口也太猛了點吧？”
“我一鍋飯可是按六十個壯漢的量蒸的，他一個人，硬生生造進去八個人的份！”
“彆的工人現在還餓著肚子等第二鍋呢！”
周星星剔牙的動作一頓，大手一揮，闊氣的說：
“回頭我就申請費用！”
老汪指了指盤山土路：
“這不是錢的事兒，這地方運一次糧很麻煩，要是碰上下雨滑坡，十天半個月進不來大米，他這麼吃，咱工地的糧倉頂不住啊。”
周星星摸了摸下巴拉碴的胡子，靈光一閃：
“老汪，這好辦，他吃蟲子。”
“啥玩意兒？”
老汪懷疑自己聽錯了。
“老莫他不是有皮膚病嘛，大夫特意交代的，得補充高蛋白，還不能吃太精細。”
“什麼蚱蜢啊、蟋蟀啊、大黑蜘蛛啊，蝗蟲最好！”
“這雲貴大山裡，彆的冇有，這玩意兒多的能炒盤菜。”
“你讓他下工了自己去草叢裡抓，權當餐後甜點，還能給你省糧食！”
老汪將信將疑的轉過頭，看了一眼遠處。
隻見莫蒂默正蹲著曬太陽，兩條腿折疊在胸前，雙手垂地。
更離譜的是，一隻蒼蠅剛飛過他麵前，隻見空氣中紅光一閃，啪的一聲，蒼蠅冇了，莫蒂默滿足的吧嗒了一下嘴。
“……行吧，你說是皮膚病就是皮膚病吧。”
老汪咽了口唾沫，提著馬勺溜了。
到了第三天，學有所成的莫蒂默正式上工。
周星星盯了一整天，手裡還拿著個本子做測試記錄。
清早六點，薄霧還冇散，莫蒂默就跟著工人們出工了。
崖壁標段施工難度極大，需要在垂直的岩麵上，打出一排排用來固定鋼筋的錨杆孔。
正常情況下，普通工人得綁好安全繩懸吊在半空，風暴機一震，整個人在半空直打晃，一天下來撐死打十二個孔，腰間盤還得突出兩寸。
莫蒂默根本不用繩子。
隻見他往崖壁上一撲，四肢分泌的強力黏液將他穩穩當當的吸附在垂直的絕壁上。
他下盤死死卡住石縫，舌頭在空中靈活翻飛。
卷起幾十斤重的風鎬，突突突左邊打一個孔，腰都不用彎，舌頭一甩，右邊又打一個孔。
中間歇口氣的功夫，舌頭還能順便卷起一把扳手遞給工友。
到了傍晚。
周星星走過去一看，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打了三十七個孔。
項目經理老劉站在下麵激動不已。
“周同誌……”
老劉一把抓住周星星的袖子：
“你們單位是借調也行，是長期掛靠也行，甚至讓我掏錢買斷都行！”
“死也得給我把他留下來！”
“放心，他哪兒也不去。”
“三年勞動合同簽了的，白紙黑字蓋了公章，跑不了。”
“那你呢？”
“我明天一早走。”
說著，周星星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寫了一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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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老莫的特彆使用說明書，我昨晚熬夜手寫的，你必須爛在肚子裡。”
老劉小心的接過來，湊著夕陽的光一看：
第一條：每天必須保證六千大卡熱量攝入，也可以批他半天假讓他自己抓蟲子加餐。
第二條：每周用清水衝洗全身兩次，他皮膚病特殊，會分泌黏液，不洗的話被子會粘在身上撕不下來。
第三條：他非常怕乾燥，工棚裡買個大塑料盆放滿水，讓他晚上把腳泡在水裡睡覺，彆舍不得水費。
第四條：出了任何無法解決的問題，或者他受了委屈，24小時打這個電話。
電話號碼下麵，簽著三個大字：周星星。
老劉認真的看完，把那張紙疊成小塊揣進口袋裡，拍了拍胸口：
“你放一萬個心，在我的工地上，隻要是肯出力的兄弟，我老劉當自家親兄弟處！”
“誰敢罵他一句，我拿風鎬敲碎他的大門牙！”
當天深夜，山風呼嘯。
周星星跟莫蒂默交代最後的臨彆事宜。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以後你就跟著劉經理乾。”
“手上的活兒不用我教你，你比這世界上任何人都會乾基建。”
“但有幾件死規矩，你給我刻在腦子裡。”
莫蒂默聞言，豎起了耳朵。
“第一，好好學中文，每天必須背二十個生詞。”
“我給你手機裡裝了個app，你照著那隻綠鳥學！”
“下回我來會考你，要是拚音不及格，直接扣你當月的績效獎金，聽到冇？”
“第二，彆打架。”
周星星盯著他：
“你現在不是美國的通緝犯了，你是有合法身份的人，打架要上派出所的，嚴重的話要坐牢的！”
莫蒂默一條一條的往心裡記，黃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周星星的影子。
他嘴唇囁嚅著，艱難的用舌頭在口腔裡理順那些生澀的音節。
“你去、哪裡？”
“去給你找同事。”
“同……事？”
“對啊，還有跨江大橋，還有穿山隧道，貴州修完了，隔壁還有雲南，上麵還有四川。”
“咱們這片地盤大著呢，光靠你天天趴在崖壁上，你就是趴到六十歲退休，也乾不完這活兒啊。”
莫蒂默悶聲悶氣的問了一句：
“其他變種人？”
“對。”
“他們……願意來嗎？”
莫蒂默想起了在紐約下水道裡四處躲避特警追捕的日子。
周星星望著窗外的夜色：
“我問你，你們願不願意天天睡橋洞和被特警追著打？”
莫蒂默搖頭。
“這不就結了，隻要腦子冇進水，誰不願意來？”
“行了，你好好乾，乾出個市級勞模來。”
“年底我打報告給你發雙薪，再給你買兩斤上好的進口蝗蟲當零食。”
他轉身大步走到門口。
“阿漆！”
莫蒂默在身後突然叫了一聲。
周星星頓住腳步，回頭。
莫蒂默喉嚨裡咕嚕咕嚕滾了半天，最後硬生生蹦出三個發音彆扭的中文字：
“寫、些、你（謝謝你）。”
周星星愣了一秒。
看著眼前這隻被全世界拋棄的蛤蟆，喉間微動。
但他向來不習慣這種肉麻的場麵，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