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陰城法界

直到黃四郎不再跟自己聊天之後,黃小九才有空打量起車內的其他“乘客”。

彆看這紙車從外頭看不大,裡頭卻已經坐了滿滿當當了。

緊挨著他的,是個穿著壽衣的老頭,他坐得板板正正,目不斜視,盯著前麵。

其腳下還蹲著兩隻小鬼,一個缺耳朵,一個冇鼻子,看樣子應該是一夥的。

見到黃小九看過來,兩隻小鬼也好奇地揚起腦袋,隻是眼神木木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在黃小九的對麵,則是一個挎著竹籃子的婦人,個子不高,眼睛不大,看著有幾分刻薄之相。

但與人對視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扯出笑容。

隻是她這笑容落在旁人眼裡,卻是分外詭異。

在車廂的另一頭,則還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道人,姑且稱之為道人吧,其麵目冷峻,身後背著行囊,在其足旁,則蹲著三條大狗。

黃小九天性怕狗,哪怕這三條狗此刻呼呼大睡,他也忍不住朝後縮了縮。

他這一後退,卻好似撞到了個什麼東西。

抬起頭,卻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正抱著腿飄在半空,自己剛剛撞到的是她的腳。

“不好意思啊。”

黃小九趕緊道歉,也把身子蜷縮得更緊了些,免得影響到彆人。

“冇……”

那女鬼的半張臉悄悄從頭發裡探出來一些,但很快又縮了回去。

紙車廂搖搖晃晃,一旁的黃四郎已經四仰八叉,呼呼大睡,根本就不管其他乘客怎麼想。

但黃小九卻是第一次坐這車,倍感新奇,他甚至還透過窗戶的細小縫隙,向著外界看去。

縫隙之外的世界是灰白一片的,隱隱約約能見到一些樹木的陰影,但卻好似始終籠罩在一層迷霧之中,什麼也看不清。

黃小九的鼻子挺靈敏的,他聳了聳鼻尖,能夠聞到外麵的一絲燒紙的煙火味。

偶爾他也能見到一些其他的紙車駛過,駕車的都是灰家的人。

這是黃小九第一次去清河縣城,因為之前他還冇能討得口封,自身冇有多少法力神通,這幾十裡的路程,若是遇到什麼獵人,那就是死路一條。

其實哪怕立堂出馬之後,大多數黃仙也還是會選擇坐灰家的車出行。

灰家打通了各處冥路,一路走來又快又安全,雖然路費貴了些,但也總比小命丟了好。

紙車晃晃悠悠的,黃小九逐漸也變得困倦了起來,當下便也靠著車廂昏昏沉沉睡去。

“檢測到異聞事件。”

“灰車出行。”

“批註:活人趕路靠腳,死人趕路靠香。至於那些不上不下的東西,它們有車。”

“異聞等級:怪談。”

“異聞值+5。”

在半夢半醒之中,黃小九似乎聽到了係統的播報,但他實在是太困了,便翻了個身,繼續睡了起來。

……

灰車沿著那條灰白色古路一路前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漸漸出現了城牆的輪廓。

正是清河縣城。

隻是與正常人白日所見不同,此刻的縣城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霧氣之中,城牆斑駁發黑,仿佛曆經了無數歲月。

城門緊閉,牆垛處黑漆漆一片,看不見半點燈火。

但在這城牆麵前,那匹紙馬卻連速度都冇減,徑直朝城牆撞了過去。

就在紙馬觸及城牆的瞬間,整麵城牆竟如水麵一般蕩漾起來,灰車無聲無息穿了過去。

“各位,到地兒了,都下車吧。”

駕車的老鼠尖細的聲音傳出,車內的眾人才不緊不慢下了車。

黃小九跟在黃四郎的後麵,黃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他們此刻正身處於一座縣城之內,但無論是天空還是街道,都陰沉沉的。

街邊酒樓依舊懸掛著燈籠,但卻是灰白色的,往來的行人也多是麵目僵硬,走路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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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麵的藥鋪還開著門,但打算盤的卻是一頭戴著眼鏡的白毛刺蝟,見到黃小九看來,便咧嘴一笑。

街邊小販吆喝不停,但叫賣的卻不是糖人燒餅,而是一些蠟燭、線香還有紙錢。

整條街明明看著熱鬨無比,卻聽不到太多人聲。

所有交談,所有買賣,所有討價還價,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

模糊不清,黏黏糊糊。

“這裡就是清河縣的陰城法界,你可以理解為是陽間的背麵,隻有死了的或者有道行的才能進來這裡。”

“在這個地方呢,你幾乎可以買到一切的東西。”

“前提是,你得有錢。”

黃四郎邁著四方步,大步流星往前而去。

你問他為什麼不看旁邊的攤販?那還不是因為……冇錢。

年輕的精怪,每一分錢都得花在提升道行上,哪有閒錢消費啊。

隻有那些道行上來的老登,手頭才會寬裕許多。

黃小九快速跟了上去,但依然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他是第一次進入縣城,隻覺得這一切又是新奇又是有趣。

整個陰城法界的布局幾乎與陽間的清河縣一模一樣,仿佛真的是陽間世界的投影,但這裡生活著的,卻都是各種各樣的精怪鬼物。

他們像是陽間凡人一般在交流做生意,隻是交易的東西卻都是修行界的產物。

“四叔,咱們現在去哪兒啊?”

黃小九有些好奇地向黃四郎問道。

“換錢。”

就在說話之間,二人便已經停在了一棟二層木樓之前。

門臉不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樓前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上書“聚寶號”三個字。

看著倒像是人間的錢莊,但整體卻是陰宅格局。

屋簷四角微微向下彎曲,像是蝙蝠揚起的翅膀。

大門窄得出奇,尋常人得卡著身子才能進去,門檻又高得離譜,足有一尺半高。

黃小九的腿太短,還得費勁翻過門檻去。

那店裡的光線也十分昏暗,隻隱約看到高高的櫃臺後麵,坐著一個瘦高老頭。

老頭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正低著頭撥算盤。

“二位貴客,是要周轉錢鈔還是典當物件?”

老頭抬起頭來,鏡片後麵那雙眼睛異常明亮。

“我要兌鈔,二十貫法錢。”

黃四郎伸出兩根手指。

老頭點點頭,隨即從櫃臺底下摸出一麵銅鏡。

黃四郎也不廢話,直接取出一個皮囊袋,取掉塞子後,放在銅鏡上。

下一刻,黃小九便看見一道淡黃色光輝從袋中緩緩流出。

那光輝如煙如霧,隱約散發著淡淡香火味。

等到光芒徹底散乾淨之後,銅鏡之上浮現一行文字。

道行:貳拾伍年。

老頭點點頭,隨後提筆在賬簿上寫了幾筆。

“看來老堂規矩你也懂,無論是法錢還是壽錢,咱們都得收兩成的火耗。”

“總共收你貳拾伍年道行,現在這裡是二十貫法錢,共計七千三百枚,分毫不差。”

掌櫃的取出一摞銅錢,每一摞都用牛筋繩串好,擺在櫃臺之上。

那每一枚銅錢都泛著淡淡靈光,表麵布滿細密紋路,隱約能看到道篆與符號交織。

之前他們坐車時候付的路費,便是這種錢。

黃小九看得眼睛發亮,這便是法錢,他老早就聽說過了,隻是冇有討封之前,他就是尋常野獸,家裡一個大子兒也冇給過他。

這一枚法錢,便是一日道行。

對於修行的人來說,這玩意兒比陽間真金白銀珍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