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湖心亭(上)

裴蘇這話何其驚悚,如若叫他人聽見,非要窒息不可。

薛崇義,此次討伐聯軍隕落的主帥,不知讓正道同盟多少人為之哭泣,哀歎,可在這位世子的嘴裡,卻是一位棄子,三公主李宋纖的棄子。

而這突然的質問也未讓李宋纖有什麼波瀾。

“世子好眼力。”李宋纖的聲音淡然,“賜予薛崇義的那份天樞神光,本就隻有薄薄的一層。我本就是要將他送去給鐵義山打殺的。”

得到這般毫不掩飾的承認,裴蘇眯起眼睛,亭外的湖水在這一刻都停止了泛波。

“為什麼?”裴蘇的聲音微寒。

李宋纖靜靜地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

“世子當真想知道嗎?如今前線大捷,世子親率聽潮劍閣海閣主神威歸來,已將鐵義山那老魔頭當場誅殺。鐵家全族跪降,正道同盟士氣大振,這個結果,對世子、對天下而言,已是極好的了。世子當真想深究背後的陰影?”

裴蘇盯著她,冇有說話。

李宋纖輕輕歎息了一聲,已從裴蘇的眼中看出了答案,頓了片刻,隨即道:

“授予薛崇義的天樞神光雖淺薄,但終究也算是有著朝廷的氣運持玄。隻要這道神光入了他的體,他便成了一枚再顯眼不過的餌。”

她伸出白皙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石桌的堪輿圖上,繼續說道:

“隻待鐵義山將他打殺,持玄反噬。如此一來,他便是咬了餌。我便能勾連天樞,窺見鐵義山的蹤跡,從而知曉他在脫困後......”

這公主的眸子忽然冷了下來,一字一頓道。

“究竟會在何處與骷羊魔教之人碰麵。”

此話一出,空氣仿佛寂靜了幾分,裴蘇眼神幽幽,冇有想到她竟也知曉,那鐵家老祖已經得到了骷羊魔教的助力,謀劃逃離中原一事。

因為視角的局限性,即便是白劍川等人都冇有考慮到這一點,看來這李宋纖,對這場大局的本質知曉很多,並且看樣子,是個極聰明的。

女帝將她派到江湖來,是來助自己的麼?

而李宋纖微微側過頭,目光看向遙遠的北方夜空,語氣依舊未變,卻讓人覺得有幾分冷酷。

“而真正的那份天樞神光,早在聯軍出發前,我便已授予了我麾下的第一大將霍天縱。他並未隨大軍攻城,而是率領一千大內精銳,隱匿在外等候著。隻聽我的命令與指引,他便可前去將逃亡的鐵義山與接應的魔教之人,一同擒獲,一網打儘。”

說完,這位大乾王朝的三公主轉過頭,隔著那冰冷的金麵看著裴蘇,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理由,世子可還滿意?”

豈料裴蘇卻冷笑道:

“就因如此……你便將薛家大長老這一位天宮巔峰高修當做了引路的棄子?”

“那薛家長老本就壽元將近不是麼?”

李宋纖似乎並不在意,小酌了一杯。

“他算盤打得很響,期望求來天樞神光,斬殺強敵立威,今後更能得天樞賜福,延續壽元,甚至是練就神通。但世子應當清楚,以他的天賦歲數,即便今後有神光落下,也決計排不到他的身上。”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讓他在臨死前,為同盟發揮最後一點餘熱。”

這番話可謂是冷酷無情,若叫任何人聽見,都要痛斥其過錯,偏偏這位公主還是以一副平淡自然的語氣拖出,好似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裴蘇依舊搖頭,冷哼一聲。

“那你又可知,薛崇義一死,聯軍將群龍無首,士氣崩潰,必將麵臨大敗!如若鐵義山趁機出手,你置正道同盟無數將士的性命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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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說笑了。”

豈料李宋纖同樣搖頭。

“鐵義山暴躁易怒,但練就神通又豈會是蠢人,一旦打殺薛崇義,他隻會儘快遁離,豈會衝動掌殺正道聯軍,於他而言有何意義,反倒遭半個江湖記恨......”

正道聯軍乃是由江湖各大宗門世家名門的諸多子弟組成,鐵義山堂堂一位天人,一掌下去,不知會得罪多少宗門。

即便入了骷羊魔教,今後正魔之爭,也必會遭到各大門派的針對記恨。

“而隻要他離去,”李宋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失去了主心骨的鐵家莊,必會承受不住聯軍後續的怒火,最終依然會選擇開城投降。勝局,從一開始便已如註定般握在同盟手中。而霍天縱,便能跟著鐵義山,尋到那夥骷羊魔教之人,乃至是隱藏極深的骷羊魔教據點.....”

著實是一石二鳥之計。

同盟裡白劍川等人隻盼著能收複鐵家,而這李宋纖卻是在謀劃鐵義山以及其背後的骷羊魔教,而代價也不過是那位本就壽元將近的天宮。

“這樣說來……”裴蘇忽地笑了起來,“我帶著海鎮淵歸來,斬了鐵義山,倒是壞了你的全盤規劃?”

這位三公主不說話了,靜靜看著裴蘇,許久才搖頭。

“世子言重了。此番雷霆出手,斬殺鐵家老祖,無論怎樣,也是為我正道贏得了一場漂亮的大勝。況且……”

說到這裡,李宋纖的語調微微一頓,那雙一直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抹極其冰冷的寒芒:

“若無世子及時趕到,便是我也不知,那骷羊魔教的聖女,竟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鐵鑄城......”

談及那位骷羊聖女,李宋纖身上的氣息明顯冷冽了許多,這似乎是她此次算計之外的變數。

裴蘇看著她,似乎發現了什麼,問道:“看來陛下賜予了你一部分天樞權柄?”

“是暫借,”李宋纖笑了笑,“借著天樞帝星的光耀,如今整個江南至江北的動向,皆在我的矚目之中。當聯軍打上江北鐵鑄城之時,帝星的感知也同樣照耀而下。按理說,哪怕是天人境強者的異樣氣機,也絕對逃不出我的眼睛。”

說到此處,她眉頭微蹙,麵具下的聲音凝重了幾分。

“那骷羊聖女妖梔子,必然不簡單,能躲過帝星之光的照耀,憑空出現在鐵鑄城,今後的交鋒,恐要對她多加小心了。”

裴蘇依舊不動聲色,他知道,那是熒惑之女,是天生能輕易調動熒惑之力的存在。

眼前的李宋纖又斟了一杯酒,裴蘇將空杯推到了她的麵前,冇有說話,這公主頓了片刻,又為裴蘇滿上。

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輕鬆了些,月色如霜灑下,兩人影子在亭外拉長,李宋纖終是解釋清楚了那薛崇義身上神光孱弱的緣由。

......

“你當真不怪我壞了你的計劃?”

“不怪。”

“哦,這樣啊。”裴蘇拉長了尾音,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可剛剛在苑外,你的貼身丫鬟卻戰戰兢兢地告訴我,公主殿下這一整日……都在生悶氣......”

此言一出,竹亭內的氣氛似乎瞬間凝固了一下。

李宋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她冇有說話,隻是一雙高貴深邃的眸子,透過鳳翼金麵的縫隙,就這樣直直地看著裴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