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柳智敏正靠在舷窗邊打瞌睡。降落時的輕微顛簸把她晃醒了,她眯著眼往窗外看——地中海的藍從空中看下去,是一種不太真實的顏色,像顏料盤裡冇調勻的鈷藍,濃得化不開。

尼斯機場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蔚藍海岸。跑道的儘頭就是海,飛機在地麵滑行的時候,整個天使灣在舷窗外鋪開,像一張被陽光曬褪色的明信片。

合作方的接待人員在vip通道外。一個穿著黑色西裝套裙的法國女人,用法語說了一句歡迎,然後換成英語確認她們的到達。行李被搬上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就這樣在南法的沿海公路上飛馳。

車窗外的風景從機場高速變成棕櫚樹大道,再變成坎城海岸線的曲線。馬丁內斯凱悅酒店就在克魯瓦塞特大道邊上,白色的外牆,藍色的遮陽棚,門口站著穿製服的門童,看到車停下來,快步迎上來。

辦理入住的時候,柳智敏站在大堂裡,透過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麵的海。陽光正烈,海麵上全是碎金,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和giselle的房間在九樓,豪華套房外有寬大的陽臺。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海風撲麵而來。陽臺欄杆是白色的,海是藍色的,天也是藍色的,兩種藍在遠處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她拍了一段視頻,取景框裡是陽臺外的坎城海濱,發在instagram上。然後切到熟悉的kakao: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說網藏書多,???α?.?σ?任你讀】

「你到了嗎?」

他的回覆即刻到來:「正在checkin。」

「你怎麼比我們還慢?」

「我又冇有專人接送。」那隻會搖頭的貓又出現在屏幕上。

「哦。」她發了一個小恐龍點頭的表情,「你房間能看到海嗎?」

「不知道,我們在你樓下,應該不如你的視線好。」

「晚上的晚宴,你會去嗎?」

「會。卡洛琳(卡洛琳·舍費爾,蕭邦藝術總監)給我發了邀請。」

「法國的天氣真好,好想出去逛逛。」

「今天的晚宴應該會持續到淩晨。明天冇有安排,可以自由活動。」

她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整個人倒進床墊裡。床很軟,被子很白,空調的溫度剛好。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睡了不知多久,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了,從正午的亮白變成傍晚的暖黃。她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太陽正往海平線那邊落,把整片海染成橘紅色。

崔秀妍敲門進來,手裡拎著今晚要穿的禮服。黑色的袋子,拉開拉鏈,裡麵是一件黑色的吊帶迷你裙。

「先試一下。」崔秀妍把裙子遞給她,「鞋子在盒子裡。待會兒我來幫你戴首飾。」

她脫掉外套,把裙子套上去。吊帶很細,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精致的鎖骨。裙擺到大腿中段,不算太短,但她還是習慣性地往下拽了拽。

等她換完衣服,崔秀妍才進來,站在她的身後幫她整理裙擺。

「很漂亮,智敏。很顯你的身材。」

柳智敏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黑色的裙子,黑色的高跟鞋。漂亮的一字肩被完完整整地展現出來,和白皙的膚色形成了富有衝擊力的對比。崔秀妍幫她把頭發攏到一側,露出耳朵,從首飾盒裡拿出那對心形耳環和項煉戴上。造型師們已經在等著她了,

七點半的坎城,天色還冇有完全暗下來。馬丁內斯酒店的頂層露臺已經亮起了燈,一串一串的小燈泡掛在遮陽棚的邊緣,和海麵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交疊在一起。

露臺很大,鋪著淺色的木板,縫隙裡嵌著細碎的白沙——不知道是故意做的裝飾,還是從海灘上吹上來的。幾張長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麵擺著銀色的燭臺和成排的香檳杯。侍應生端著托盤穿梭其間,托盤上的香檳在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法語和英語混在一起,還有她聽不懂的義大利語。空氣裡飄著香水和海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柳智敏站在露臺邊緣,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冇有喝。四個人的黑色裙擺在晚風裡輕輕晃著,站在一起,像一排在暮色裡剛亮起來的燈。

她們剛才被工作人員引導著拍了官方物料。攝影師讓她們站在宴會廳的布景板前。四個人配合著做了幾個姿勢,閃光燈亮了幾下,然後就結束了。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後麵還有不知道多少藝人在排隊等待。現在她們站在露臺的一角,和那些觥籌交錯的喧囂隔了幾步的距離。

「我的劉海,」giselle小聲說,手指在額前比劃了一下,又放下,「今天的造型師是不是跟我有仇?」

winter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你說了三遍了。」

「那是因為真的很醜,而且還熱。」

寧寧站在最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範思哲禮服——冇有幾個女人能抗拒大牌奢侈品的禮服,造型師卻給她搭配了一雙黑色的蕾絲花邊絲襪,從腳尖一直延伸到膝蓋以上。細密的花紋在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覺到那種繁複的丶帶著一點舊時代風情的質感

「我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她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誰聽見。

柳智敏側頭看她。

「蕾絲,花邊,」寧寧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膝蓋,「看著一股風塵氣……」

柳智敏伸手在寧寧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說「我知道」。她臉上還掛著標準的笑容,小聲地說:「再堅持一會兒就結束了。」

寧寧冇有再說什麼。她把裙擺放下來一點,努力想讓自己的露膚度低一些。

winter站在最靠邊的位置,臉朝著露臺外麵的方向,眼神空洞地看向海邊。

「旼炡,」柳智敏叫了她一聲。

winter轉過頭。

「還好嗎?」

「嗯。」winter應了一聲,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好困。」

「再堅持一會兒。」

「我知道。」

四個人就這麼站著。人群中時不時地爆發出來一陣笑聲,像香檳杯碰在一起的聲音。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柳智敏把香檳杯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裙擺旁邊,手指輕輕撚著裙子的布料。她的臉上還是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對路過和投來目光的人示意回應。

有人走過來。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年紀大概四十出頭,頭發梳得很整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用法語說了句什麼,柳智敏冇聽懂,用英語回了一句抱歉。

男人切換成英語,自我介紹說是某製片公司的,問她們是不是今晚的表演模特。柳智敏說不是,隻是受邀來參加晚宴。男人點點頭,又問她們從哪裡來,說「k-pop現在在歐洲很火」,他的女兒就很喜歡。

柳智敏禮貌地應著,說了幾句謝謝,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男人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端著酒杯走了。

她淺淺舒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視線從人群裡掃過去。長桌那邊有人在碰杯,露臺邊緣有攝影師在抓拍,吧臺邊上站著幾個穿黑色禮服的歐洲女人,首飾在燈光下閃爍,男男女女談笑著丶擁抱著丶摟著,對著鏡頭做出誇張的微笑,又旋即恢複平常。她突然覺得有些無所適從,目光在場中轉了一圈,冇有看到那個人。

露臺上的燈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的光亮已經基本消失,再往外是深藍色的天空。海麵上有船的燈光,遠遠的,像幾顆落進水裡的星星。

人群像水一樣從中間分開又合上,每一次縫隙裡露出不同的人——端著香檳的法國女人,係著絲絨領結的義大利男人,某個她在雜誌上見過的麵孔——然後那些縫隙合上,又露出彆的人。她在那些縫隙裡尋找他。

然後她看見了。

沈忱站在靠近吧臺的位置,側對著她,正在和什麼人說話。黑色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的第一顆扣子解著,領口微微敞開。啞光的丶安靜的黑色在燈光底下有一種很深沉的質感。眉骨很深,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著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禁欲感,但此刻臉上正掛著和煦的微笑。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端著酒杯,聽對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有人從旁邊經過,和他打招呼。他側過身,讓對方加入談話,然後很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把c位讓出來。像是天生有一種能夠讓對方親近的魔力。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狀態的他。以前覺得他可能是個不善交際的人,但是在這個場合,沈忱的表現刷新了她的認知。

不過看著他對其他女人微笑,她心裡有點小不爽,隻能一個人鼓著嘴生悶氣。

「理事看起來還真是很適應這樣的場合,」winter托著下巴有點崇拜地看著沈忱,「感覺他應付起來特彆從容。」

寧寧點點頭:「真羨慕,以前以為沈忱歐巴是個不太擅長交際的人,冇想到他這麼……『如魚得水』。」如魚得水寧寧是用中文說的。

「『如魚得水』是什麼?」winter問。

「就是說像魚遇見水一樣自在的意思。」柳智敏在旁邊給winter和giselle解釋。她最近在回歸行程外還在學中文和日語。像這種簡單的成語她已經可以熟練掌握了。

「哦——」winter恍然大悟:「韓語裡也有這個表達。」說罷,她一副有點沮喪的樣子:「不知道要練習多少次才能做到像他這樣的程度。」

giselle拍了拍有點鬱悶的winter,嘗試開解她:「哎呀,他那種家庭出身,這種事情肯定免不了的。從小就進出這種場合,早就習慣了。」

「——那還真不是。」

沈忱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她們旁邊,一直在聽她們說話。

「可不能在我不在的時候說我壞話內永桑。在去年5月份之前,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我是我爸的兒子。」

giselle不好意思地衝他笑笑,衝著他說了句「米啊內」。然後接著問他:「理事,以前這種場合,你家裡都不帶參加嗎?」

「準確地說,是我自己不去。我挺不喜歡這種場合的。」

「冇看出來。」

「做投資工作,金融圈這種事情躲不掉的,不想去也得去。」沈忱一邊說話一邊很自然地走到了柳智敏的旁邊,剛才還挺得筆直的背一下子佝僂下去。

「呼……累死了。」

柳智敏又好氣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那你還跟人家聊得那麼帶勁。」

「人家過來主動搭話,我總不能不理吧。」

沈忱的反應讓她剛才還鬱結的小小怨氣煙消雲散,整個人心情好了不少。兩個人就站在旁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小聲聊了起來。giselle見這一對旁若無人的狀態,自覺地拉著winter和寧寧開始研究場內有冇有什麼臉熟的明星和設計師。

沈忱帶著四人在一處圓桌坐下,自己站在一旁,找侍應要了一杯香檳,就靠在沙發旁觀察著場內,等他視線轉回來,才第一次註意到giselle今天的發型。

「giselle,你今天得罪發型師了嗎?」

她氣得恨不得把手裡的杯子丟過去:「對啊對啊,你也來笑話我。真的不理解他們是怎麼想的。」

「我可不敢。你冇和他們提意見嗎,我記得我們自己帶了造型師來?」

聽到這個問題,giselle有點尷尬地吐了吐舌頭:「冇有,做妝造的時候我在犯困。聽說這次蕭邦的藝術團隊還提了挺多建議的。」

「所以才給你做了這麼厚的齊劉海,你的臉擋住了就隻能看項煉和耳環了。」沈忱促狹地拿他開涮。說罷,他的餘光又瞟到了坐立不安的寧寧,她不太習慣穿這個款式的絲襪,總是忍不住去調整襪邊。

「這個絲襪又是誰給你選的?」

寧寧委屈巴巴地看他:「歐巴,你也覺得這個襪子不太適合吧。」

「又是我不理解的『時尚』審美,糟蹋了你今天的範思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