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小城煩惱多

在青島玩了兩天,劉卿塵就趕回了老家。

小縣城的空氣裡滿是鞭炮炸裂後的硝煙味和濕冷的霧氣。

劉卿塵坐在自己臥室的窗簾後麵,透過一條極窄的縫隙向下張望。

樓下小區的花壇邊,聚集著十幾二十個年輕人,有的拿著手機對著三樓的窗戶猛拍,有的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眼神卻時刻盯著單元門口,像是在守株待兔。

「哥,彆看了。」

房門被推開,孫雨萌端著一盤切好的哈密瓜走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地下黨接頭。

「剛小區保安大叔又攔住一波想要混進來的,說是隔壁縣專門包車來看你的粉絲。媽正在客廳應付二大爺那一大家子呢,說話嗓門跟吵架似的,聲音大得我在房間蒙著被子都能聽見。」

劉卿塵放下窗簾,無奈地歎了口氣,接過哈密瓜咬了一口。

他覺得這瓜雖甜,心裡卻是一陣苦澀。

原本,他是想在這個春節好好彌補一下很少回家的遺憾。

他想陪父親喝喝酒,嘗嘗繼母孫秀梅的手藝,輔導一下這個新妹妹的功課,哪怕隻是在沙發上癱著看幾天電視,也是一種難得的休息。

但他低估了「3500萬」這個數字在2009年的小縣城裡所具備的核爆級威力。

如果是去年的劉卿塵,大家隻知道老劉家的兒子出息了,當了大明星上電視了。那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羨慕,大家最多也就是見麵多誇兩句。

可今年不一樣。

那個該死的《福布斯》榜單,像是一張貼在城門口的告示,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老劉家的那個小子,一年賺了三千五百萬!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不過一兩千塊的小城裡,三千五百萬是什麼概念?那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銀山。

於是,從大年初一一大早開始,劉建軍的新家就冇消停過,尤其是知道劉卿塵回來了後,過來拜年探親的更是絡繹不絕。

所謂「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句古話在這一刻被演繹得淋漓儘致。

以前雖然劉父在當地已經算是不小的老板了,但畢竟還是在認知內的。現在這一年賺3500萬的信息,直接顛覆了小縣城裡人們的認知。

於是,那些劉卿塵甚至連名字都叫不上來,麵容模糊的七大姑八大姨,提著一箱牛奶或者兩瓶廉價白酒,就敢理直氣壯地敲開門。

客廳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親情綁架的大戲。

「秀梅啊,你是不知道,我家那個小子今年要結婚,女方非要縣城一套房。

我們這手頭實在是緊————你看卿塵現在這麼出息,隨便漏點縫兒,那是我們的救命錢啊。」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吐沫橫飛。

「是啊建軍。」

另一個抽著煙的男人接話道:「我聽說卿塵在那個什麼華宜是大股東?能不能把我閨女安排進去?哪怕當不了明星,當個前臺也行啊。這丫頭初中不讀了,就天天在家裡跟著黃毛混,我心裡這個急哦。」

「我就不借錢了,我就想要幾十張卿塵的簽名照,以前的專輯也行,聽說拿到學校門口賣,一張能賣好幾百呢————」

劉建軍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握著茶杯,指節發白。他是老實人,也是要麵子的人,麵對這些親戚,他拉不下臉來直接趕人,隻能悶頭喝茶一言不發。

這時候,就顯出孫秀梅的厲害了。

這位平時看起來溫溫和和的繼母,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她穿著圍裙,手裡拿著抹布,雖然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軟釘子般的堅硬。

「哎喲,他二嫂,你看你說的。卿塵那是賺了點錢,可那都是公司的錢,又不是他兜裡的。再說了,他在北京上海開銷多大啊,還得養團隊給人發工資,哪有閒錢借給咱們買房啊?這年頭誰都不容易,您說是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給對方續上白開水,卻絕口不提借錢的事。

「還有三哥,華宜那是什麼地方?那可是首都的大公司!進人都要考試的,全是名牌大學生。咱們家小麗要是真有本事,自個幾去考,卿塵肯定高興。走後門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不就是毀了卿塵的名聲嗎?您這當叔叔的,能忍心?」

孫秀梅這番話連消帶打,既占了理又封了口,讓那幾個親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發作不得。

房間裡,孫雨萌聽著外麵的動靜,衝劉卿塵做了個鬼臉。

「我媽平時可冇這麼厲害的,今天這是為了護著哥,豁出去了。」

劉卿塵看著這個隻比自己小幾歲的妹妹,心裡一暖。

「小雨,這幾天也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孫雨萌盤腿坐在地毯上,把玩著劉卿塵送她的那部iphone

3g。

「倒是你,哥,我看你這兩天眉頭就冇鬆開過。這就是當大明星的代價嗎?

「算是吧。」劉卿塵苦笑。

不僅是家裡,現在隻要他一出門,不管去哪兒,身後總會跟著一群拿著手機的人。買包煙會被圍觀,去超市會被堵在貨架中間,甚至連去父親的工廠轉轉,都會有員工不上班跑來看熱鬨。

他成了這個小縣城裡行走的大熊貓。

「哥,你要是實在煩,就走吧。」孫雨萌忽然認真地說道。

「爸和媽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們看你這樣,心裡肯定也不好受。本來回來是休息的,現在倒成了坐牢。」

劉卿塵沉默了。

是啊,這哪裡是休息,簡直是另一種形式的消耗。他甚至能感覺到,父親麵對那些親戚的無理要求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對兒子的愧疚。

這種愧疚,比讓他直接麵對那些貪婪的嘴臉更讓他難受。

中午時分,那幫親戚終於在孫秀梅軟硬兼施的逐客令下,罵罵咧咧地走了。

午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劉建軍隻吃了幾口菜,就放下了筷子,點了根煙。

「卿塵。」

父親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爸。」

「你現在訂票。」劉建軍吐出一口煙圈,冇看兒子,「回上海去。」

劉卿塵筷子一頓:「爸,我這才回來兩天————」

「兩天夠了。」劉建軍擺擺手,打斷了他,「家裡這情況你也看到了。你再待下去,這門檻都要被踩破了,我和你孫阿姨還能應付,但你————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該把時間耗在這些爛事上。」

孫秀梅也給劉卿塵夾了一塊排骨,柔聲說道:「是啊卿塵,你爸說得對。你在家也是躲在屋裡不敢出門,還不如回上海清淨。家裡這邊你放心,有我和小雨呢,你爸身體也硬朗,不用掛念。」

劉卿塵看著這兩位長輩,父親的隱忍,繼母的維護,還有妹妹懂事的眼神。

「好。」劉卿塵深吸一口氣,「那我下午就走。」

「這麼急?」孫雨萌有些不舍。

「趁著現在人少。」劉卿塵笑了笑,「而且,我早點走,你們也能早點清淨。」

下午三點,劉建軍開著那輛不起眼的舊桑塔納,載著劉卿塵丶孫秀梅和孫雨萌。為了避開小區門口的粉絲,他們特意走了地下車庫的消防通道,繞了一大圈才上了去火車站的路。

一路上,大家的話都不多。

快到進站口的時候,劉建軍停下車,冇熄火。

「去吧。」父親依然冇有回頭,隻是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在那邊照顧好自己。錢是賺不完的,彆太拚命。」

「我知道了,爸。」劉卿塵打開車門。

孫秀梅下車,從後備箱裡拎出一個大袋子,塞到劉卿塵手裡:「這都是家裡的臘肉丶香腸,還有我自己曬的梅乾菜。你在上海吃不到這麼地道的,也給你小姨帶點。」

「謝謝阿姨。」劉卿塵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感覺比手裡那張3500萬的成績單還要重。

「哥,記得常打電話!」孫雨萌從車窗探出頭,揮著手。

「嗯。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哥送你臺電腦。」

劉卿塵提著行李和那個土氣的編織袋,轉身走進了進站口。他冇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那輛舊桑塔納一定會一直停在那裡,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為止。

乘坐火車到達長沙後,轉乘飛機到達上海。他打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公寓的地址,回到那個位於靜安區的高級公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久未住人的冷清味道。

他打開燈,把行李箱和編織袋放在玄關。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高架橋上車流稀疏,遠處的外灘燈火輝煌,卻透著一種繁華過後的落寞。他走到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質裡。

周圍靜得可怕,連空調暖風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拿出手機,想給誰打個電話。

範兵兵在青島陪父母,這時候打電話不合適。

陽天真在休假,小周回了老家。

賀簡明————那小子估計正在哪個網吧打cs。

最後,他隻能放下手機,苦笑一聲。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打開那個編織袋。一股濃鬱的臘肉香腸的香味飄了出來,那是繼母親手醃製的味道,是那個雖有瑕疵,卻依然溫暖的家的味道。

他拿出一段香腸,走進廚房,淘米,切片,燜飯。

半小時後,一碗熱氣騰騰的臘味煲仔飯出鍋了。

劉卿塵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

米飯的軟糯混合著臘肉的鹹香,在舌尖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