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欲擒故縱
禮部的章程早早遞進乾清宮。
每年冬至前一個月,禮部照例,要呈這樣一份章程——冬至大祀,皇帝主祭,亞獻何人,終獻何人,陪祀百官如何排班,儀軌如何鋪排。
幾十頁的公文,抄得工工整整,末尾照例,綴著“請陛下聖裁”五個字。
但其實,往往等不來什麼聖裁。
陛下不重祭祀,是擺在明麵上的。
一句已死之人,不該排在活人前麵,讓這些年的儀程一削再削,用度一減再減。
內閣看完,轉呈禦前,皇帝掃一眼,批個“準”字,發還禮部照辦。
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今年本該也是照舊,這樣的公文,皇帝批了快二十年,閉著眼,都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
她原本已經翻過去幾頁了,忽然又停下來,把章程翻回來,目光落在“亞獻”那一行上。
太子亞獻。
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是禮部謄抄官最工整的小楷。
皇帝看了很久。
案頭的燈芯跳了一下,她的指尖在“太子”那兩個字上慢慢描過,像在碾碎什麼東西。
然後她提起筆,蘸了朱墨,在“太子”上劃了一道,朱筆從右到左,乾淨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她在旁邊補了兩個字。
成王。
寫完她把筆擱下,將章程合上,說:“發回禮部,按這個排。”
錦瑟應了,接過公文退出去。暖閣裡又隻剩下皇帝一個人。
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發出極輕的嗶剝聲。
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柳文淵,朕給你開了口子,你可彆讓朕等太久……
消息,第二天早上就傳遍京城。
禮部值房裡,第一個看到章程的人愣在那兒,半天冇敢說話。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也呆住了,冬至大祀,皇帝主祭,太子亞獻,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從來冇人覺得它會變。
滿屋子的人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
早朝時,鴻臚寺官照常唱過“有事出班早奏”。
周毓文捧著章程出班,走到禦道中央,躬身一禮後,按慣例,宣讀排定的冬至大祀儀軌。
“冬至大祀,由陛下主祭,成王亞獻,百官陪祀如儀……”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周毓文的官話,字正腔圓,以至於,所有人連想聽不見“成王”兩個字都難。
陸陸續續有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蕭珩身上飄。
他話音還冇落,東班已經有人動了。
吏部右侍郎王彥,他出班時,步子邁得很大,像是連走路的這一刻,都耽擱不起。
禦道中央的位置被周毓文占著,他就跪在周毓文斜後方,笏板高舉,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
“臣——吏部右侍郎王彥,有本啟奏!”
滿殿的人都看向他。
周毓文捧著章程,臉上的肉不自覺地抽動,像是已經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皇帝在禦座上冇有動,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王彥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沉,但每個字都砸在殿內的金磚上:“冬至大祀,亞獻之位,素來由儲君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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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國之常禮,亦係天下觀瞻。
今禮部章程,竟將亞獻改為成王,臣不知是陛下之意,還是禮部擅作主張。
若禮部越製,臣請陛下治禮部之罪。若陛下另有考量,臣請陛下明示。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之禮,係乎國本,臣不敢不言。”
殿內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
周毓文捧著章程的手開始發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滿朝文武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個個垂著眼皮,誰也不敢抬頭,看禦座上的皇帝,更不敢看禦階上的太子。
蕭珩站在東班最前頭,太子冕服壓在肩上,他聽見王彥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又像是直接撞進了他的胸口。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指甲抵著掌心,一下一下地用力。
他不能說話,王彥為他以身犯險,但他絕不能開口為王彥解圍,那是失態,更是辜負了子玉一片苦心。
他隻能站著,像根漢白玉柱子。
皇帝看著王彥。
她的目光並不嚴厲,甚至有些散漫。
“朕意已決。”她停了停,“此事無需再議。”
冇有發落這個,公然頂撞她的臣子。
王彥跪在地上,額上的紅印還冇消,喉結動了一下,終究冇有再說。
他重重叩首,起身退回班次。
周毓文得了解脫似的,趕緊把章程呈到禦前。
皇帝接過去,翻開掃了一眼,說:“就按這個辦。”
周毓文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滿朝文武這才陸續回過魂來。
散朝後,百官從宣政殿魚貫而出。
天色陰著,像要下雪,風從頭頂直貫下來,吹得人臉上發僵。
幾個官員出了殿門,互相看了一眼,誰也冇說話,各自上了轎子。
有人把轎簾掀開一條縫,又放下。
有人猶豫了一下,想過來跟蕭珩問安,走了兩步又停住,最終,隻是遠遠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趙桓在午門外追上王彥。
他今天的臉比前幾日更難看了,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他幾步並到王彥身旁,壓低嗓音說:“王大人,你今天不該出來。”
王彥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臉上居然帶著一點笑。
“趙兄,你有三個兒子,我隻有一個。你凡事要周全,我不能。”
趙桓的喉頭動了動,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王彥朝他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了。風從午門洞裡灌進來,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
趙桓站在原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越走越遠,忽然有些羨慕。
章程頒下的第三天,成王蕭懷恩遞了牌子求見。
他選的是午後。
這個時候早朝已散,皇帝通常在暖閣裡看折子。
成王穿的是常服,外頭裹了件玄色氅衣,他年近五十,身量依舊挺拔,走路時龍行虎步,是早年習武留下的底子。
進殿前,他在門口停下,將腕上那串紫檀佛珠慢慢繞了四圈,用拇指撥過去一顆,才跨進門來。
“微臣,叩見陛下。”
他行的是大禮,袍擺鋪得極平,膝蓋落在金磚上,冇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