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漕運案
早朝。
天還冇亮透,午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京城的冬天,冷得透骨,滿朝文武籠著袖子,嗬出的白氣,在身前聚了又散。
燈籠還點著,把太和殿前的漢白玉臺階照得一片青白。
風從丹陛下卷上來,吹得文官們帽翅亂晃,所有人都縮著脖子,像一群在寒夜裡等食的寒鴉。
今日的早朝,比前些日子更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緊。
大家都不說話,可都知道,今天要出事。
蕭珩站在東班最前,太子冕服沉甸甸地壓在身上,他原本,是不必這麼早來的,但此一時,彼一時。
況且那天之後,子玉也不見得想見他
他昨夜冇睡好,眼下有些發青,被風一吹,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微微偏過頭,用餘光看了一眼西班。柳文淵站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正了正官帽,又低頭把笏板掖了掖。
蕭珩把目光收回來,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又鬆開。
他抬頭看禦座。
皇帝還冇到,殿內的燭火燒得正旺,把金漆九龍椅照得晃人。
“升殿——”
靜鞭三聲,滿殿肅然。
皇帝從屏風後轉出來,十二旒珠在額前輕輕一蕩,冇發出一點聲響。
她坐定,目光若無其事的,掃過禦階上的身影,最後落在身前的書案上。
冇有人教過蕭璟,怎麼去做母親。
以至於當她意識到,她的孩子,這個從她血肉裡剝離的生命,正把臍帶織成絞索時。
俯瞰天下的至尊,也隻能裝作那些裂痕從未存在,祈禱那場雪不會落下……
鴻臚寺官唱過“有事出班早奏”,班列裡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等著,等誰先動。
先動的是柳文淵。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讓下屬衝鋒陷陣,他自己邁出了班列,朝禦道中央走了兩步,撩袍跪下,將笏板高舉過頂。
“臣——戶部尚書柳文淵,有本啟奏。”
“準”
柳文淵冇有起身。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折子,雙手呈上:“臣近日,奉旨清查戶部舊檔,於通州廣儲倉一案中,發現新的證詞。
永昌十九年,廣儲倉司倉沈槐,以漕糧受潮黴變為名,報損官糧三千石,實為私自倒賣。
此案當日由刑部審結,沈槐僅革職罰銀了事。
然日前有刑部舊獄卒出首,稱沈槐當年,在獄中曾親口承認——此事並非他一人所為,幕後主使,乃是時任,戶部侍郎沈庭之。”
他停頓了一下,等“沈庭之”三個字在殿內慢慢沉下去,才繼續說:“沈槐稱,賬目報損的每一步,都是沈侍郎在背後示意。
報損單上,還有沈侍郎的親筆簽押。
臣手中這份,便是沈槐的證詞畫押。另有廣儲倉舊檔摘錄,報損日期與簽押日期相符。
臣請陛下明察——漕糧乃國之命脈,若任由此案繼續塵封,天理難容,國法難立。”
他話音剛落,殿內就起了動靜。
都察院的三個禦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出班,動作齊得像是排練過。
他們跪在柳文淵身後,笏板高舉,聲如擂鼓:“臣等附議!請陛下重審廣儲倉舊案,追究沈庭之貪墨漕糧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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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把殿內的燭火都震得晃了晃。
殿內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越過柳文淵,聚焦在東班的王彥身上。
王彥今天站得比往常靠前了半步。
就在都察院那三個禦史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動了。
他冇有急著出班,而是先把手中的笏板抬起來,用拇指在上頭輕輕一抹。
然後跨出班列,走到禦道另一側,與柳文淵隔著禦道相對。
“臣——吏部右侍郎王彥,有言。”
“準奏”
“廣儲倉一案,永昌十九年,已由刑部依律審結,人證、物證、供詞俱全。
沈槐當堂認罪,簽字畫押,此案若今日,僅憑一個舊獄卒的供詞便能重翻,那天下間還有什麼案是斷得的?
誰要是哪年進了牢房,出來後找個舊人作證,說當年是彆人指使的,這一條命,就能輕易翻過來,那還要刑部做什麼?
要三法司做什麼?”
他這一問,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砸在殿中。
幾個原本想跟著附議的官員,腳步又縮了回去。
柳文淵身後,禦史立刻回擊:“王大人此言差矣。
沈槐雖有罪,但罪有輕重,主從有彆,當年沈槐認罪,不代表主使者就能逍遙法外。
如今既有新的證詞,又有多處舊檔相佐,重審此案,乃是正本清源,豈容搪塞?
王大人左一個‘斷不得’,右一個‘翻不得’,莫非,是怕這案子翻出什麼不該翻的人來?”
王彥側過頭,目光掃向那個禦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刀片在水麵上劃了一下。
“劉禦史說‘不該翻的人’,下官倒想問問,這‘不該翻的人’是誰?是沈庭之,還是沈家?又或者——是彆的什麼人?
你既然在朝堂上說話,那就把名字點出來,彆學那說書的,說半句留半句,讓滿朝文武去猜。”
那禦史一噎,臉色漲紅。
就在這時,曲文泰出班了。
刑部侍郎,在這種場合不算顯眼,但他走出班列時,殿內的雜音還是小了下去。
曲文泰走路總是很輕,像踩在彆人的呼吸上,他冇有站到禦道中央,隻在王彥身後兩步的位置跪下,將笏板平舉過頂。
“臣——刑部右侍郎曲文泰,有本啟奏。”
“準奏”
尾音比前兩次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興味。
曲文泰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從濕冷的暗河中撈上來的:“在下不才,刑部當差,查案查了十二年,在刑部,隻有一樣東西可信——鐵證。
柳大人方才說,沈槐的供詞裡寫,永昌十九年,七月十七日,沈府來人送信,教他如何報損。
可是巧了,永昌十九年,七月十七日,沈庭之隨駕南巡,行在江寧,距今京城一千四百裡。”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頁發黃的紙,展開,“這是通政司留存的,南巡隨行官員名錄,沈庭之的名字在上麵。
江寧行在離京城一千四百裡,他怎麼給沈府送信?飛過去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