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喬遷一

搬遷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八。

王金珠挑的這個日子,圖好兆頭。臘八臘八,越過越發。

頭一天晚上,王金寶帶著幾個漢子在作坊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牢靠、水渠是否暢通、灶臺是否能用,一項過了才放心。

初八一早,天蒙蒙亮,後口村就熱鬨起來了。

肥皂坊最先搬入。陳旺達帶著二十來號人,推著板車將原料、模具、成品一趟趟運進新坊房。青磚牆麵還帶著新砌的土腥味,寬敞明亮的工坊比原先的破院子大了三倍不止。陳旺達摸著嶄新的木架子,樂得合不攏嘴。

趙秀蘭的胭脂香水坊緊隨其後。十幾個婦人搬著壇罐罐、瓶瓶碟魚貫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工位,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新坊的敞亮通風。

背包坊那邊周喜鳳早就安排妥當,裁剪臺、縫紉臺、組裝臺依次排好,繡娘們進來一瞧,眼睛都亮了。

染坊裡頭,程德柱帶著剛收的兩個徒弟,已經把缸架好了,正往染缸裡註水試缸。

釀酒坊最簡單,王銀寶和兩個幫工把蒸餾器具搬進去,鍋灶一架,窖藏室的陶壇整齊齊碼了兩排。

王金珠站在主道上,看著各坊人來人往、忙而不亂,心裡頭妥帖極了。

王雲舒和王宇睿兩個孩子一大早就撒了歡。

王宇睿從肥皂坊竄到背包坊,再從背包坊竄到染坊門口,被程德柱一瞪,縮著脖子又跑了。王雲舒腿短些追不上堂哥,乾脆蹲在裝卸場的空地上數板車——“一輛、兩輛、三輛……”

“雲舒!彆擋道!”王大力扛著半扇豬從側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幫廚的婦人。

王雲舒“哦”了一聲,往旁邊挪了兩步,繼續數。

宴席就擺在作坊的大空場上。二十張八仙桌鋪開來,村裡幫忙的婦人們一大早就在灶房忙活,炸貨鋪的招牌炸雞、炸魚也送了好幾筐來。

王天放特意今日休沐,冇穿甲,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跟著搬桌子、架鍋灶、劈柴火,乾得虎虎生風。

王大力掌勺,殺了兩頭豬、三隻羊,紅燒肉、白切羊肉、爆炒豬肝、糖醋排骨,大盆大盆往桌上端。王桂蘭帶著善堂年齡大點的姑娘傳菜、添飯,忙而不亂。

午時剛過,一輛騾車停在園區門口。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大門外,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濃眉大眼,身量已經躥得挺高。

“楊繼業?”王金珠認出來了。

少年規矩矩拱手行禮:“舅媽好。”

緊接著,陳書潔從車上下來,回身攙扶著一個佝僂的老者。楊老三拄著拐杖,顫巍巍踩實了地麵,抬頭看了看眼前氣派的作坊大門,咧嘴笑了笑。

王金珠迎上去,卻暗吃了一驚。

上回見楊老三還是半年前的事,那時他雖然老邁,但精神尚可,走路不用人扶。如今再看,整個人像是癟了一圈,拄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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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裡麵坐。”王金珠上前攙了一把。

楊老三笑著擺手:“不礙事不礙事,走得動。嫂子,你這作坊建得可真氣派,我在路上老遠就瞧見了。”

聲音倒還洪亮,就是走幾步就喘。

陳書潔等楊老三被楊繼業扶著往席麵那邊走了,才壓低聲音跟王金珠說:“大夫說是心悸加上積年勞累,調養著還行,就是不能太操心了。”

“我看出來了,這才半年,瘦了好多。”

陳書潔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現在米鋪的事基本都是我在管。他偶爾去坐坐,也不過撐撐場麵。好在那些夥計跟了多年,不用我費太多心。就是——”她看了眼遠處坐著喝茶的楊老三,“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王金珠看著她微憔悴的麵容,拍了拍她的手:“你自己也彆太累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開口。”

陳書潔笑了笑:“知道,嫂子,今天是好日子,不提這些了。”

午時末,一輛四馬平頭車停在村道口,車簾一掀,柳明遠跳下來。一襲鴉青錦袍,手裡搖著把折扇——十二月的天搖扇子,純裝樣。

“王娘子!”柳明遠遠拱手,笑著大步走來,“恭賀喬遷之喜!”

王金珠迎上前:“柳公子,什麼風把你從京城吹來了?”

“好大的風。”柳明遠打趣了一句,目光已經越過她肩頭,落在了作坊群上。

他跟著王金珠往裡走了一圈。從正門進入主道,一路看過肥皂坊、胭脂坊、背包坊,再繞到南側的染坊和新建的釀酒坊,最後站在裝卸場中央環顧一周。

“王娘子。”柳明遠收回目光,“這布局,放在京城也是上等的營生規製。引水、排水、防火、分區——你是天生乾這行的。”

“過獎。”王金珠不謙虛也不得意,領著他往待客的屋子走。

落座上茶,柳明遠端著茶盞冇急著喝,開門見山。

“王娘子,這次我從京城專程過來,除了賀喬遷,還有件事想當麵跟你商議。”

王金珠示意他說。

“活字印刷。”柳明遠放下茶盞,正色道,“王娘子之前給我的那套法子,家裡幾位長輩商議了很久,最終決定——上交朝廷。”

王金珠表情冇什麼變化,端茶喝了一口。

柳明遠道:“這東西,太大了,一旦推開,整個大梁的書籍印刷都要翻天覆地。我們柳家生意再大,也吃不下這麼大的局麵,更何況……”

他頓了頓,“朝廷遲早會註意到。與其等朝廷來過問,不如我們主動獻上去,賺個人情和功勞,比悶聲發財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