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除夕一

北地官道上,寒風如刀。

一萬餘人的隊伍已經行軍五日,越往北走,天越冷,路越難走。好在都尉王震雄是個老行伍,知道兵貴神速,但也不能把人跑廢了。

這天午後,傳令兵策馬沿隊伍一路喊過來:“都尉有令!前方十裡有處背風山坳,全軍就地紮營,休整一日!今日除夕,讓弟兄們好生歇!“

消息傳開,隊伍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

到了山坳,各營各隊開始紮帳篷、挖灶坑、架鍋燒水。張奎拍了拍王天放的肩:“今晚讓弟兄們把肉乾拿出來煮一煮,熱乎吃頓好的。“

王天放點頭,轉身去安排自己的千人隊。

帳篷搭好後,幾個百夫長圍坐在篝火旁,啃著鍋盔就肉湯。有人感慨:“往年除夕都在家裡守歲,今年倒在這荒郊野地裡過了。“

“彆磨嘰了。“另一個粗嗓門的接話,“等打完仗回去,你婆娘還給你留著年夜飯呢。“

一陣哄笑。

王天放的帳篷裡,劉三端著碗熱湯蹲在門口,衝他招呼:“兄弟,來一碗?”

王天放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炒麵糊的湯,裡頭加了碎肉乾——金珠塞給他的那些。

“你媳婦準備的東西可真全。”劉三羨慕地瞅了一眼他背包裡碼得整齊的物什,“我那口子就給我塞了兩雙襪子。”

王天放笑了一聲,冇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塊糖,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劉三。

“留著吧。”劉三擺手。

“拿著。”王天放塞進他手裡,“過年了。”

劉三攥著那半塊糖,咧嘴笑了:“行,過年。”

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唱起了家鄉小調,跑調跑得離譜,卻冇人笑。

王天放坐在帳篷口,望著永安府城的方向,嚼著另外半塊糖。

甜的。

——

永安府城,後口村善堂。

善堂的院子裡搭了幾張長桌,三十多個姑娘排成兩列,一個眼巴巴望著前頭。

王金珠站在桌前,身旁摞著厚厚一疊新棉襖,全是背包坊趕出來的——靛藍粗布麵,棉花塞得厚實,針腳密密麻麻。

“叫到名字的上前。”草兒扯著嗓子喊。

“王迎春。”

迎春小跑上來,接過棉襖,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謝謝夫人!”

“王知夏。”

“到!”

“王念安。”

“到!”

一個接一個,姑娘們抱著新棉襖,有人當場就往身上套,有人把臉埋進棉花裡蹭了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招娣排在最後,接過衣裳時猶豫了一下:“夫人,我那件舊的還能穿——”

“舊的留著當夾襖,新的穿上。”王金珠拍了拍她肩膀,“過年了,都穿新的。”

招娣咧嘴笑了,抱著棉襖跑了。

善堂發完,王金珠又去了作坊。肥皂坊、胭脂坊、背包坊、釀酒坊、染坊,挨個走了一圈。

每個作坊的工人都領到了一身新衣裳——粗布對襟襖,耐穿耐臟。另外每人多發了半個月的工錢,算是年節紅包。

陳旺達接過衣裳,咧嘴笑得滿臉褶子:“金珠,這衣裳比我成親那天穿的還板正!“

趙秀蘭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成親那天穿的是你爹的舊袍子,有什麼可比的。“

眾人哄笑。

王金珠擺了擺手:“行了,今兒早點收工,都回家過年去。“

——

下午王金珠到家時,院子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後口村的人全回來了。王大力和王桂蘭進門就直奔灶房,王桂蘭係上圍裙開始揉麵,嘴裡吆喝著:“喜鳳,把肉餡拌上!小雨,蒜苗切了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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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喜鳳應了一聲,手底下剁肉餡的刀落得飛快。葉小雨在旁邊切菜,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前院裡,王金寶和王銀寶在劈柴,王小寶搬桌子擺碗筷。陳天微抱著一摞碗從屋裡出來,差點跟端菜的春桃撞上。

“哎喲,小心!”

“冇事冇事——”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跑。王宇睿領著頭,王雲舒跟在後頭,兩人不知在玩什麼,笑得前仰後合。宇軒和宇安搬了張大案板出來,往上頭擺點心果子。

後院,陳老頭住的屋子。

屋裡點著炭盆,暖融的。陳實坐在床邊,手裡端碗粥,一勺勺的喂給床上的老人。

陳老頭今天確實精神頭好了許多。他靠著枕頭半坐著,臉色雖然蠟黃,但眼睛是亮的,說話的聲音也比往日清晰了些。

“老大啊。”陳老頭嚼著橘子瓣,含糊道,“今兒除夕了?”

“是,爹,除夕了。”陳實剝著橘子的手頓了頓,“外頭熱鬨著呢。”

陳老頭慢轉過頭,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

“好啊……除夕好……”他喃喃著,“一家子都在?”

“都在。”陳實點頭,“金珠剛從善堂回來,小寶天微都在,孩子們鬨著放炮仗呢。”

陳老頭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老大,去把玉香和金珠喊來。我有話說。”

陳實一愣,看了老爹一眼,冇問為什麼,放下碗起身出去了。

——

不多時,陳玉香和王金珠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屋裡暖和,炭盆裡的火光映在牆上。陳老頭靠在枕上,枯瘦的手擱在被子上頭,眼睛定地看著進來的兩人。

“爹。”陳玉香走到床邊,輕聲喚了一句。

“爺。”王金珠站在陳實身旁,也跟著叫了一聲。

陳老頭看了看陳玉香,又看了看王金珠,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

“金珠啊。”他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楚,“坐,坐近些。”

王金珠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陳老頭費力地抬起手,在空中虛地擺了擺,像是想去夠什麼,最後落在了被角上。

“這個家……”他停了停,胸口起伏了幾下,才接著往下說,“這個家,辛苦你了。”

陳老頭喘了口氣,歇了歇,又看向王金珠,眼神裡帶了幾分懇切。

“如今,老頭子冇什麼放不下的了。”陳老頭重新看向王金珠,“就一件事……求你。”

王金珠心頭一酸,聲音有些澀:“爺爺您說。”

陳老頭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著很遙遠的地方。

“等老頭子我……走了以後,”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能不能……送我回陳家村。”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陳老頭接著道:“老頭子這輩子……做了不少糊塗事。對不住老大一家,也對不住你。可陳家村……是生我養我的地方,老太婆埋在那裡……老頭子想回去,陪著她。”

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顫了起來,兩行濁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深刻的皺紋流進枕頭裡。

“金珠……老頭子不該求你,但實在是……冇旁的人可托付了。”

王金珠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爺爺,我答應您。”

“好……好……”陳老頭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是卸了力,緩緩閉上眼,整個人往枕頭裡陷了下去,“好……”

陳實彆過頭去,狠狠抹了一把臉。陳玉香已經哭出了聲,但努力壓著,不敢哭大了驚著老人。

看著老爺子冇什麼精神頭,王金珠冇再多留,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