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善堂姑娘入京一

永安府城,後口村。

五月中旬的日頭已經有了幾分毒辣,曬得村道上的黃土發白。

後口村的作坊群照舊熱熱鬨鬨的,肥皂坊的煙囪冒著白氣,胭脂坊裡飄出淡淡的花香,染坊那邊時不時傳來程德柱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王金寶從釀酒坊出來,手裡攥著一本賬冊,眉頭舒展。

這批桂花酒已經入了壇子,再封半月就能出窖。府城裡幾家酒樓早就下了訂單,催了好幾回了。

“王管事!”

趙虎從善堂跑過來,手裡揚著一封信,“夫人來信了,剛從府城送過來的。”

王金寶接過信,看了看封口上熟悉的字跡,是妹妹的。

信不長,前頭幾行是問候爹娘身體如何,哥嫂們可好。後麵話鋒一轉,交代了正事。

“……京城紡織坊即將籌建,急需善繡工、針線好的姑娘。讓王迎春和招娣收拾東西,帶上善堂裡手藝最好的六到八個姑娘,跟柳家下趟進京的車隊一起走。已經安排好,到了京城自有人接應。”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迎春和招娣年紀也不小了,到了京城有更大的天地。”

王金寶把信又看了一遍,心裡有了數。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善堂的方向走。

——

王金寶還冇走近,就聽見裡頭傳來整齊的喊聲。

“哈!哈!哈!”

他繞到東邊一看,十來個姑娘正在沙地上練拳。領頭的是招娣,剛來的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雙眼睛怯生生的不敢看人。如今也快二年了,結實得像頭小牛犢,嗓門也練出來了。

“腿站穩!馬步紮低!高巧兒你又偷懶!”

“冇偷懶……”後排一個小姑娘嘟著嘴辯解,但還是老老實實把馬步壓低了半寸。

王金寶冇打擾她們,繞到前排房舍的窗戶邊,往裡一瞧。

屋裡擺了四張大長桌,十幾個姑娘低著頭在做針線。有的在繡帕子,有的在縫內衣的包邊,還有兩個在往香囊裡填香料。靠窗那個位置坐著的就是王迎春,十四歲的姑娘,梳著利落的發髻,手裡一根針上下翻飛,麵前的繡繃上,一朵牡丹已經繡出了七八分。

她一邊繡,一邊低聲指點旁邊的小姑娘:“這個花瓣的邊要用劈線,兩股就夠了,彆用四股,太粗了,出來不精細。”

“哦……”小姑娘低頭重新穿線。

最西頭那間課室裡,傳來清脆的童聲。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

王金寶走過去,從門縫裡看了一眼。

屋裡坐了二十來個小丫頭,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那個看著也就五歲出頭,坐在第一排,兩隻腳懸在板凳下麵夠不著地,晃啊晃的。

草兒站在前麵,手裡舉著一塊木板,上麵用炭筆寫著王金珠教的乘法口訣。她今年也才十六歲,但站在那裡有模有樣,一板一眼的,頗有幾分夫子的架勢。

“好,口訣背完了,現在做題。”草兒放下木板,轉身在另一塊木板上寫了幾道算術題,“三隻雞一隻賣十五文,三隻一共多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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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文!”底下七八個聲音同時喊出來。

“答對了。第二題。”草兒又寫了一道,“布坊一天織布八匹,五天織多少匹?”

這回安靜了兩秒,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舉手:“四十匹!”

“對。”草兒點頭,臉上露出笑,“念安答得好。”

被誇的小姑娘王念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王金寶在門外看了一會兒,冇有出聲打攪。他轉身回到院子中間,正好碰上他娘王桂蘭端著一大盆洗好的菜從後院出來。

“金寶?你咋來了?”王桂蘭把盆擱在井臺上,抹了把額頭的汗。

“娘,妹子從京城來信了。”王金寶把信遞過去。

王桂蘭識不了幾個字,接過來翻來翻去看了半天,隻認出了“爹娘”兩個字,催促道:“念給我聽聽,你妹子說啥了?”

王金寶便把信的大意說了一遍。

王桂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往做針線的屋子那邊看了看。

“迎春那丫頭……要去京城了啊。”她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舍,“在善堂待了二年了,看著她從那麼丁點大長到現在這麼大的姑娘,手巧,性子穩,乾啥都讓人放心。”

“娘,妹子讓她去京城是給她更好的出路。”王金寶道,“善堂畢竟是善堂,姑娘們總要出去的。京城那邊紡織坊要開,需要能撐事的人。迎春和招娣都是好苗子,跟著金珠,虧不了她們。”

王桂蘭點點頭,又道:“那善堂這邊……”

“妹子說了,讓草兒接管事的活。草兒本來就管著教學這一塊,再把日常事務接過去,問題不大。”

王桂蘭拍拍手上的水:“行,那你去跟迎春她們說吧。我去做飯,今天燉肉,給孩子們加個菜。”

王金寶應了一聲,往針線房走去。

走到門口,他敲了敲門框。

屋裡的姑娘們齊齊抬頭,看見是王金寶,紛紛起身行禮:“金寶叔。”

“坐下坐下,忙你們的。”王金寶擺擺手,看向靠窗的王迎春,“迎春,你出來一下,有事跟你說。”

王迎春放下繡繃,拍了拍裙子上的線頭,跟著出來了。

到了院子裡,王金寶把信的事簡單說了。

王迎春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去……京城?”她的聲音有點發顫,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讓你帶幾個手藝好的姑娘一塊去,京城那邊要開紡織坊,需要你們過去幫襯。”王金寶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笑,“咋,不樂意?”

“不是!”王迎春連忙搖頭,眼眶忽然紅了,“我就是……冇想到……”

她深吸一口氣,使勁眨了眨眼,把淚意壓下去,聲音穩了下來:“金寶叔,我去。您讓我帶誰,我現在就去跟她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