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陳天潤麵聖

次日,天剛蒙蒙亮,陳天潤就照常起身去了工部。

工部員外郎,在六部裡算不上什麼顯眼的位子,上麵有尚書陸鬆年,侍郎柳清風,再往上還有左右侍郎。員外郎這個位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管的是一些具體的工程營造和農具改良事務。

陳天潤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兩年,坐得踏實。

曲轅犁的圖紙是他遞上去的,水車的圖紙也是他遞上去的,活字印刷術則是柳清風和他一起推動的。

他剛在值房坐下,翻開昨日冇看完的文書,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大人!陳大人!”

是工部當值的通政史,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吏,平時穩重得很,此刻卻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尋常的緊張。

陳天潤放下文書,抬頭看他:“何事如此慌張?”

“宮裡來人了。”通政史壓低了聲音,湊近一步,“禦前的人,傳旨讓陳大人即刻入宮,去禦書房麵聖。”

陳天潤的手微微一頓。

麵聖?

禦書房?

他在工部兩年,見過聖上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大型朝會算上,也就那麼三四回,每次都隔著老遠,根本說不上話。單獨召見?從來冇有過。

“可知是什麼事?”陳天潤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通政史搖頭:“來人冇說,隻傳了口諭,讓陳大人即刻動身,不得耽擱。”

陳天潤冇有多問。在官場上混了兩年,他深知一個道理,聖上召見,不該問的彆問。

他整了整衣冠,跟著傳旨的太監出了工部,上了一匹備好的馬,往皇宮方向去。

一路上,他心裡在盤算。

聖上單獨召見,所為何事?

最近工部冇什麼大事。曲轅犁和水車的推廣已經步入正軌,各地州府的反饋都不錯。活字印刷術那邊,柳清風在主持,進度也還順利。

難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還是說……有人參了他一本?

陳天潤想了想,覺得自己這兩年行事端正,冇什麼把柄可抓。曲轅犁和水車的事,功勞都是實打實的,做不了假。活字印刷術更是利國利民的事,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聖上突然召見,總歸不尋常。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多想,專心趕路。

到了皇宮,傳旨的太監領著他穿過幾道宮門,最後停在禦書房外麵。

“陳大人稍候,咱家去通傳一聲。”

陳天潤站在禦書房門外的臺階上,目送太監進去。初秋的風從宮牆上方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

不多時,太監出來,躬身道:“聖上宣陳大人入內。”

陳天潤整了整衣冠,邁步跨過門檻。

禦書房裡,梁嵩坐在龍案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折子,正在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陳天潤行至殿中,撩起衣袍,跪下行禮:“臣工部員外郎陳天潤,叩見陛下。”

“起來吧。”梁嵩的聲音不疾不徐,“賜座。”

一個太監搬了繡墩過來,陳天潤謝了恩,側身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梁嵩合上折子,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年輕人,麵容清俊,氣質沉穩,不像有些年輕官員那樣浮躁冒進,也不像老官那樣圓滑世故。兩年前從安平縣縣令調任工部員外郎時,他還略顯青澀,如今已經多了幾分曆練後的從容。

“到工部兩年了吧?”梁嵩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回陛下,是的。”陳天潤答道。

“嗯。”梁嵩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兩年時間,你遞上來的東西不少。曲轅犁、水車,還有跟柳清風一起推動的活字印刷術,如今都已經推廣出去了。”

陳天潤微微欠身:“這些都是臣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梁嵩笑了一聲,把茶碗放下,“曲轅犁和水車推廣到各州府之後,今年的糧食產量提升了三成。你知道三成是什麼概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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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潤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

大梁的耕地麵積就那麼多,畝產也基本固定。三成的提升,意味著同樣多的地裡,多養活了幾百萬人。這還是第一年,等曲轅犁和水車徹底鋪開,效果隻會更大。

“這是陛下洪福,朝廷推行得力。”陳天潤規矩地答道。

梁嵩擺了擺手:“朕不愛聽這些客套話。洪福是虛的,犁和車是實的。誰做出來的,朕心裡清楚。”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陳天潤臉上,忽然問了一句似乎不相乾的話。

“你嫂子王金珠,最近在忙什麼?”

陳天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禦書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他腦子轉得飛快。

聖上單獨召見他,不談工部的事,先問嫂子在忙什麼,這說明什麼?說明聖上已經知道了什麼。知道多少?不清楚。但絕不會是隨便問問。

陳天潤在官場磨了兩年,早不是當初那個隻懂埋頭做事的愣頭青。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揣著明白裝糊塗是最蠢的選擇。聖上既然問了,就是已經掌握了情況。遮遮掩掩反而惹人疑。

但他也不能貿然全說。嫂子那些事,有些該說,有些不該由他來說。

“回陛下,”陳天潤斟酌著措辭,“臣嫂子一向閒不住。到了京城之後,照顧家中老小,也一直在琢磨一些新東西。前些日子在下河村建了作坊,準備在京城做些生意。”

梁嵩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

“下河村作坊。”他重複了一遍,“朕聽太子提了一嘴,說還有個造紙坊。”

陳天潤心中了然。

“陛下想了解什麼,臣知無不言。”陳天潤拱手道。

梁嵩冇有急著問,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

“陳天潤,朕問你一件事。”

“臣在。”

“曲轅犁的圖紙,是你遞上來的。水車的圖紙,也是你遞上來的。”梁嵩的聲音不緊不慢,“朕當時就覺得奇怪,一個安平縣令,怎麼拿得出這種東西?後來朕讓人查了查,你在安平縣當縣令之前,做什麼?”

“回陛下,臣未曾入仕之前,在家務農為主。”陳天潤老實答道。

“務農。”梁嵩轉過身來,看著他,“一個務農出身的人,畫得出曲轅犁的圖紙,造得出水車的模型,還跟柳清風一起推動了活字印刷術。陳天潤,你覺得朕會信嗎?”

陳天潤跪了下來。

“陛下明鑒。”他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貼到地麵,“臣不敢欺君。曲轅犁與水車,確非臣所創。”

“誰創的?”

陳天潤沉默了一瞬。

該不該說?

他腦子裡閃過嫂子的臉。王金珠從來不提這些東西是哪來的,家裡人也從來不問。大家都心照不宣,嫂子有本事,東西從她手裡出來,那就是她的。至於她怎麼想出來的,那是她的事。

可如今聖上問了。

陳天潤咬了咬牙。

“回陛下,此二物皆出自臣嫂子王金珠之手。臣不過是代為轉呈朝廷。”

禦書房裡又安靜了。

梁嵩站在窗前,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天潤,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果然。

跟他猜的一樣。

曲轅犁、水車、活字印刷術、蜂窩煤、肥皂、胭脂、香露、內衣鋪子、糖水炸貨鋪、善堂、作坊……還有太子昨日稟報的造紙坊。

全都是那個女人做的。

“起來吧。”梁嵩回到龍案後麵坐下,語氣變得平和了許多,“朕不是要追究你。朕隻是想確認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