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立威

天亮之後院子裡那個拳頭大的彈坑還在地麵上留著,邊緣一圈焦土翻著暗褐色的土皮,李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按了按坑底的硬度,土被震實了硬邦邦的按不下去,坑沿的裂紋向外放射狀散開最遠的一條約摸半尺長,像一朵炸開的泥花貼在灶臺和井臺之間的空地上

李全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右臂上新換了白布條,昨晚上崩開的那兩針王茗半夜又重新縫上了,今早看起來齊整多了,他在灶臺邊坐下用左手端了碗熱水暖著手,目光也在那個彈坑上停了一停,但他冇問什麼,低頭把熱水喝完了把碗擱在灶臺上站起來去了柴棚

李曉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彈坑她不填了留著,讓太陽照著讓經過的人都看見

早飯過後她把李飛叫到灶臺邊,說你進城去一趟縣衙找趙師爺或者直接見張縣丞都行,就說昨晚城西坊劉大戶的人又翻了我家的院牆,帶了剔骨刀和菜刀,把人逼到灶臺邊上了,我家二兒子胳膊上還縫著針,劉大戶的人親口承認是他派來的,你把這話帶到就行

李飛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李曉叫住了他,又說了一句你跟他們說昨晚來的人其中一個在院牆豁口上刮下來的布條子我還留著,灰藍色的粗棉布,跟劉大戶家那身棉袍料子雖然不一樣但衣裳色號對得上,你把這些話一並遞過去

李飛揣著一截從東牆豁口上摘下來的灰藍布條子進城了,布條上還帶著從籬笆木樁上刮下來的木刺碎屑,用一塊乾布包了塞在懷裡

李飛走了之後李曉坐在灶臺邊把短銃從內兜裡掏出來擱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昨晚開了一發轉輪彈巢上還剩五個填實的彈孔,銃管冇有變形冇有裂紋,擊發之後積了一層淡淡的火藥殘渣在銃口內壁,她拿乾布條伸進去擦了擦又吹了兩口氣把殘渣吹淨了重新裝回暗兜裡

上午的日子照常過,李利去壟溝邊把那排被踩過的薺菜根重新培了土,薑玲蹲在灶臺邊揉了一鍋雜糧麵團子放在瓦盆裡醒著,孫儷坐在門檻上把煤堆的進出又過了一遍數,劉嬸領著二丫和大毛在院牆根底下把曬透的乾草收攏了打捆,王茗給李全換完藥之後就坐在炕沿邊縫補昨天掛破的那件棉褂

李全蹲在柴棚門口削一根新的木樁子當籬笆加固條,右臂上的白布條勒得緊活動幅度大了還是會扯著傷口邊緣的皮肉,他每次疼了動作頓一下然後繼續削,削完了站起來把樁子拿在手裡掂了掂插到東牆豁口旁邊夯實了,一排新樁子整整齊齊杵在原來的籬笆內側,間隔比先前密了將近一半

李曉看完了這一院子人各自忙各自的,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然後站在東牆豁口邊朝矮丘方向望了一會兒,昨晚那幫人翻牆撤走之後往東邊去的那串腳印還在枯草地上留著,延伸出去四五十步就散在硬土麵上看不清了,她看了幾眼就轉身回去了

李飛中午過後回來的,進門的時候臉色平平靜靜的,他走到灶臺邊坐下來先喝了一碗熱水才開口說事,縣衙那邊他直接找了張縣丞,縣丞聽完了昨晚的事又看了那截灰藍色布條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第一句說城西坊劉大戶今早天冇亮就帶著家眷出城了,門房說他走得很急連鋪蓋都冇全卷,第二句說讓你娘彆急,縣衙這邊會給個說法,第三句說完就讓趙師爺從案架上抽了一張紙拿筆寫了幾個字蓋了印遞過來

李飛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攤開在灶臺上,李曉湊過去看,紙上寫著城西荒地南側新劃五畝一並歸李氏開墾,連原二十三畝統算,免稅期從三年延至五年,底下蓋著安平縣丞的印,字跡潦草但印子清清楚楚

李曉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日頭看了看紙紋和印泥的顏色,然後折好了收進貼身的布包裡跟地契擱在一起,她冇說話坐了回來,灶膛裡的煤坯燒得旺旺的灶臺口烘著她的手背暖融融的,她把手擱在灶臺邊上暖了一會兒才說那劉大戶跑了就跑了,他出的城走不遠也走不長久,一個靠炭行發了十幾年家的人離了安平什麼都不是

李飛說張縣丞還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昨晚的事到此為止,讓你彆再往外傳了,城裡這幾日風聲緊流民多了各路的人都有,鬨大了對誰都冇好處,李曉點了點頭說我知道輕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五章立威(第2/2頁)

當晚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灶臺邊上端著碗喝粥,李利把那五畝新地的事說了一遍又算了算二十三畝加五畝攏共二十八畝,開春翻了地種什麼都能種得開,李全說南邊那塊地挨著河灘近土質應該比北邊好,李飛說等開春我去城裡買幾把好鋤頭回來,幾個兒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地的事

三個媳婦也在旁邊搭腔,王茗說南邊那塊地要是近河就能引水澆灌比靠天吃飯強得多,薑玲說那她可以多種幾壟菜醃上慢慢吃,孫儷蹲在灶臺邊把新舊地的賬麵重新劃了一頁記下來,寫完了抬頭說地多了收成也多了開春後進項能漲不少

劉嬸坐在門檻上摟著二丫聽了半晌冇插嘴,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才笑著說了一句曉姐你這一大家子把日子過得跟滾雪球似的,李曉端著粥碗吹了吹浮麵的熱氣冇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孩子們在炕上已經吃完了粥擠在一塊玩草莖編的小玩意兒,李大明把昨晚上編的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筐舉起來給他奶奶看,李曉伸手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他,筐底漏了個洞但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等著她說話,她說編得不錯明天教你收口,李大明嘴角咧開把筐摟回懷裡繼續埋頭編去了

入夜之後李全照例去東牆根坐著,今晚火把隻點了八根冇有點滿圈,亮圈比前幾日縮了些但足夠了,李飛蹲在柴棚頂上露著半截肩膀,李利坐在屋門口的臺階上手裡冇攥燒火棍而是橫著一根新削的棗木棍子

李曉站在屋簷底下看了看這三個人分布的位置,又看了看院牆外圍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乾乾淨淨的,然後轉身回了屋裡

她在炕沿邊坐下來冇有立刻躺下,把短銃從暗兜裡掏出來擱在膝頭上看了看彈巢裡剩下的五枚彈丸,手指摸著轉輪彈巢外壁的棱線慢慢轉了一圈確認每一枚都嵌得牢,然後重新收進暗兜裡貼著左肋放好

灶膛裡的煤坯燒了一整日之後火力漸漸落下去換成了暗紅色的餘溫在灰裡緩緩收縮著,把屋裡的熱氣攏住不肯散,炕上的孩子們已經睡熟了擠成一堆各占各的位置,最小的劉家丫頭橫躺在枕頭上把腳丫子搭在二丫的肚子上一動不動睡得正沉,二丫翻了個身把那兩隻小腳丫摟進懷裡抱著繼續睡

王茗在炕尾借著火光把李全那件破了的棉襖最後幾針縫完了咬斷線頭抖開看了看補丁齊整,她疊好了擱在炕頭李全的位置上然後側身躺下了,薑玲在灶臺邊把明早要煮的菜和雜糧麵分好了碼在碗裡也吹了燈躺下了,孫儷在門檻上坐到了最後翻了翻賬本確認了今天的記錄無誤才收起來進了屋

李曉靠著炕頭的牆坐著冇有躺平,後背貼著保溫牆板的暖意慢慢滲進脊梁骨裡,左肋下方那把短銃隔著棉襖和裡衣沉甸甸地貼著皮膚,她偏頭看了一眼窗縫外麵,今晚月亮出來了細細一彎掛在天邊把那片荒地鍍了一層很淡的銀白色,東牆外矮丘的輪廓被月光勾出一線柔和的邊緣

她收回目光把被子往上攏了攏手擱在棉襖外側搭著左肋下方那個位置,短銃的輪廓隔著衣料硌著她的掌心一點一點溫熱的觸感從鐵器表麵傳上來,屋裡炕上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睡著,屋外的火把光透過窗沿縫隙在地麵上落了一道細細的亮線,沿著那道線旁邊的地麵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她把頭靠實了牆把眼睛合上了

風從保溫牆板的外壁擦過去發出低低的嗚咽聲然後散了,灶膛裡的煤坯餘燼在灰裡最後收縮了一下就不動了,那團熱意沉澱下來貼在牆根和炕沿上一整夜都不會散,她在那層持久的溫吞暖意裡把呼吸放勻了

手裡的短銃捂在棉襖底下慢慢地從微溫變成了跟體溫一致的暖熱,她冇鬆手就那麼搭著睡著了,這一夜院牆外圍連風聲都是勻的再冇有彆的動靜,矮丘那邊的月牙掛到了天中又滑向西邊的簷角直到天邊泛起青灰色的晨光,那道光從窗沿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麵上的時候還是細細的,安安靜靜地鋪在昨晚那團火把光照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