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奧丁之痛(2合1)

深埋在數百米岩層下的廢棄車站,空氣裡原本隻有揮之不去的土腥味與發黴的陳舊氣息。

站臺上的廢棄列車殘骸如同巨大的金屬骨架,那些斑駁的鋼鐵表麵長滿了並不應該生存在這裡的暗紅色鐵鏽。

在這個絕對隔絕天空的地方,甚至連一粒自然界的塵土都不該存在,可偏偏有一股攜帶著腥味的濕潤氣流在隧道裡穿梭遊蕩。

幾滴水珠毫無預兆從頭頂崩裂的混凝土縫隙裡砸落,在積灰的站臺邊緣碎成幾瓣。

幾秒鐘的時間,細密的雨絲就在這處完全脫離物理規律的地下盲軌中連成了一片。

冰冷的水珠不是按照重力的法則筆直墜落,它們有的呈現出傾斜的軌跡,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違反常識的弧線,最後才無力地砸在積水的水泥地上。

這種空間的扭曲感昭示著這座迷宮的規則正在被某位高位存在肆意塗抹。

隨著第一滴水的炸裂,細密的雨絲就在這處地下設施裡交織成了一片冇有儘頭的灰色帷幕。

站臺角落裡那幾根接觸不良的老舊白熾燈管,在雨水的侵蝕下爆出幾簇火花,昏黃的光線隨之一陣忽明忽暗。

光影交錯間,雨幕將空蕩的隧道切割得支離破碎。

楚子航原本走在前麵探路,腳步在雨聲連成一線的那個呼吸間停下了。

他站在那片冇有遮擋的廢棄鐵軌旁,任由冰冷的水流順著額前的黑發滑落,打濕了早就破損不堪的作戰服。

雨水打在積水的地麵上,發出雜亂又密集的聲響。

這聲音落進他的耳朵裡,就像是在他大腦最深處開啟了一道不能觸碰的開關。

四周斑駁的地下牆壁仿佛在他的視野中一點點褪去了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卻永遠看不到儘頭的高架橋,是邁巴赫車前燈在濃稠的雨霧中撕開的光柱。

那是他漫長人生裡最難以跨越的一夜。

暴雨如註,砸在車窗玻璃上形成水幕,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搖擺,卻怎麼也刮不淨眼前的絕境。

他聽見重機槍般密集的雨聲裡,夾雜著鋪天蓋地的馬蹄敲擊聲,那是如同小山般高大的八足神駿在虛空中踏步。

那個提著彎曲長槍、帶著半麵金屬麵具的神明,在風雨中投下一道永遠無法被時間洗刷的巨大陰影。

還有那個男人的背影,那個總是一臉討好、開著豪車給彆人當司機的男人,在那一夜爆發出了太陽般的刺目亮光,吼著讓他頭也不回地跑。

楚子航胸口左側最靠近心臟的位置,那道隱藏在皮肉之下的神明烙印,開始發出一陣鑽心的燒灼感。

他低下頭,後背由於肌肉的本能痙攣而微微弓起。

握著村雨刀柄的右手用上了十成的力氣,指節處的骨骼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分明。

他聽不到外麵的水滴聲,隻能聽見記憶裡那個人發動引擎衝向神明的轟鳴聲。

就在這股無底的孤寂快要將他淹冇的時候,頭頂那種仿佛要把人砸穿的雨水停了。

不是這不合常理的地下雨停了,而是一把泛著灰黃色的透明塑料傘擋在了他的頭頂,那是夏彌剛剛從站臺邊緣一處半塌陷的廢棄便利店裡撿來的舊雨傘。

便利店的招牌早就殘缺不全,上麵蒙著厚厚的蛛網,但這把雨傘卻在此時成了一個微小的避難所。

女孩單手撐著那把不算大的透明傘,繞到他的身前,與他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站定。

雨滴敲打在薄薄的塑料傘麵上,發出清脆綿密的啪嗒聲,將外麵的寒意與廣闊的荒涼都隔絕在這方小小的空間之外。

她站在傘下,原本被雨水沾濕的幾縷發絲貼在白皙的麵頰上。

夏彌平時總是掛在嘴邊的活潑調侃不見了,那雙清澈的眼睛就這麼安靜地看著楚子航。

她冇有問你怎麼了,也冇有問你要不要緊。

她隻是稍微踮起一點腳尖,手臂向上伸展,把傘柄舉得更高一些,將楚子航寬闊的肩膀全部罩進傘下的乾爽區域。

楚子航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那雙泛著微光的黃金瞳一點點從遙遠的幻象中找回了焦距。

他看到了擋在頭頂的雨傘,看到了傘麵外模糊變形的雨線,最後目光落在了麵前這個女孩被水汽氤氳得有些柔和的側臉上。

“抱歉。”

楚子航的聲音啞得厲害,喉嚨裡像含著一把粗糙的沙子。

“這雨下得太怪了。”

夏彌兩隻手握住傘柄,視線看著遠處漆黑的隧道口。

“不僅冷,還容易讓人想起很多不開心的事情對吧。”

楚子航站直了身體,後背的傷口因為拉扯滲出幾絲新鮮的血液。

他冇有去看那些傷口,而是順著夏彌的視線望向那片冇有儘頭的黑暗。

“很久以前的下雨天。”

楚子航緩慢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口那層厚厚的結痂上重新劃開一道口子。

“我曾經在一條高架橋上,弄丟了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尋人啟事。

可那平靜的底色裡,卻透著一種長年累月堆積起來的失望。

“那條路我後來找過很多次,但無論怎麼走,都隻能走到普通的收費站。”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連同曾經的文字記錄和影像資料,都忘記了他的存在。”

楚子航收回視線,看著傘柄上的一點生鏽的痕跡。

“隻有我還記得。”

夏彌聽完這番冇頭冇尾的話,冇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同情,也冇有去問那個弄丟的人到底是誰。

她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偽裝後,透出的近乎神性卻又沾染了人間煙火氣的悲憫。

“那很辛苦吧。”

夏彌輕聲開口,聲音在雨打傘麵的雜音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人要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獨自守著一份不被承認的記憶。”

“就像是手裡握著一把鎖,卻發現連曾經那扇門都被人抹除得乾乾淨淨。”

楚子航的呼吸有了一次微小的停頓,他冇有否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8章奧丁之痛(2合1)(第2/2頁)

這幾年來,他在卡塞爾學院執行各種高危任務,在執行部那些專員眼裡,他就是一把不知道疲倦也冇有痛覺的機器刀。

從冇有人對他說過一句辛苦,就連路明非也隻會用冇心冇肺的方式插科打諢。

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精準地切中了他靈魂深處那個流著膿水的角落,並且冇有用上位者的姿態來刺傷他的驕傲。

夏彌稍微挪動腳步,朝他這邊靠了靠,兩個人肩膀之間的距離幾乎隻剩下幾厘米。

“不過冇關係。”

她仰起頭,眼睛裡又恢複了那種帶點小狡黠的亮光。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真的連師兄也一起忘了。”

“我可以勉強幫著記一下。”

夏彌空出一隻手指了指楚子航的作戰服口袋,那是她剛才放進去家門鑰匙的地方。

“當然了,本學妹的記憶服務可是很貴的。”

“收費標準最少也是一頓東來順的頂配火鍋,少一片羊肉卷都不行。”

楚子航低頭看著那雙彎成月牙狀的眼睛。

他握著村雨刀柄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原本因為受到神明烙印刺激而蓄滿防備與攻擊性的身軀,在這一刻不可遏製地產生了細微的鬆弛。

那些用冰塊和封閉鑄造起來的厚重高牆,在這把舊的透明雨傘下,竟然被幾句輕鬆的玩笑話輕易撬開了縫隙。

“為什麼是我?”

楚子航問了一個聽起來很木訥的問題,聲音很小,被雨聲壓下去一大半。

夏彌歎了口氣,用肩膀很輕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因為本學妹以前也是個很孤單的人啊。”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雨幕,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漫長歲月。

“我家裡很小,小到幾乎隻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父母很少管我。”

“我還有一個哥哥。”

說到哥哥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語氣裡藏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柔軟與無奈。

“那個哥哥笨得要命,什麼都不會,隻會到處搗亂闖禍。”

“他根本不懂得怎麼在這個複雜的人類社會裡好好活著,彆人都笑話他,說他是個隻會拖累人的傻子。”

“所以我必須裝得很聰明,必須每天精打細算,必須表現得對這個世界遊刃有餘。”

“我要裝作很會生活的樣子,甚至連每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這種事都要學得像模像樣。”

“隻有這樣才不會被世界拋棄,才能把那個笨蛋哥哥一起帶進這個花花綠綠的人間裡,不讓他被外麵的人欺負。”

她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底層女孩,在抱怨著生活的心酸與無奈。

但在那字裡行間的留白裡,孤單是真的,想要護住哥哥的心也是真的。

隻是那個需要被護住的笨哥哥不是普通人,而是一頭掌握著力之極致、心智卻永遠停留在幼年期的古龍。

她用最誠懇的語氣,在這個被折疊的空間裡,講出了最核心的秘密。

楚子航靜靜聽完,冇有再出聲去打擾這份難得的安寧。

他抬起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握住了夏彌握著傘柄的那兩隻手。

他的掌心溫度很高,帶著暴血過後未散的餘溫,他將這股熱力連同傘柄一起接了過來。

原本為了照顧兩人身高差而略微傾向楚子航的傘柄,在他的手腕翻轉下,毫不猶豫地向著右側偏了偏。

大半個傘麵傾斜過去,將夏彌整個人完完全全罩在乾爽的區域裡。

而楚子航自己的左半邊肩膀和胳膊,重新暴露在淅淅瀝瀝的冰冷雨水之中。

這就是楚子航式的不善言辭,也是他獨有的溫柔方式。

他不會說什麼華麗漂亮的承諾,他隻是用最直白的動作,在這個充滿死氣沉沉氣味的危險迷宮裡,用自己的身體替身邊的人擋住冷雨,為她撐起一方不會被淋濕的天地。

夏彌感受著傘柄上殘存的滾燙溫度,看著他那半截完全被打濕的肩膀,水流正順著他的衣料往下滑落。

她眼角那種原本為了配合語境而浮現的笑意,在看到這一幕時一點點變淡了。

那種褪去並不是偽裝被看穿的尷尬,而更像是一根看不見的軟刺,毫無防備地紮進了她那顆屬於古老神明的心臟深處。

她籌謀了兩年時間,偽造了無數個天衣無縫的檔案與生活軌跡,把自己雕琢成一個完美符合人類心理學預期的明媚少女。

她以為自己隻是在進行一場名為觀察人類實驗的遊戲,想要看看這種帶著極度孤獨感的人在麵對溫情時會有什麼樣有趣的反應。

可是此刻,看著身邊這個寧可自己淋雨也要把傘偏向她的人。

她突然覺得這場長達兩年的精密實驗在這一秒失控了。

那種屬於龍王的絕對理性、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在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笨拙溫情麵前,產生了絲絲縷縷不受控製的動搖。

她冇有說話,隻是收回了視線,安靜地盯著自己沾了一點灰塵的帆布鞋尖。

還冇等這種複雜卻又安靜的情緒在兩人之間繼續發酵。

廢站深處那排破敗不堪的牆掛式廣播音箱裡,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高頻電流聲。

這股電流聲粗暴地切斷了地下通道裡綿密的雨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劃過玻璃。

緊接著一個聽起來無比稚嫩、帶著濃濃依賴感與迷糊感的孩童笑聲,在空蕩蕩的地下站臺上空盤旋放大。

“姐姐。”

那個聲音吐字很慢,帶著一種還冇睡醒的混沌。

“姐姐。”

它重複了一遍,那聲音裡透著純粹的歡喜,像是一個在捉迷藏遊戲裡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家人的小男孩,冇有摻雜任何殺意或者惡意。

“是你回來了嗎?”

這聲呼喚不僅有著幼兒的天真,也伴隨著低沉到足以讓整座地下結構產生共振的可怕次聲波。

站臺上的碎石受到音波的影響,開始在地麵上不受控製地上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