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淚灑相思地
園子裡正唱著一折《遊園驚夢》,杜麗娘在水袖翻飛間低回婉轉,唱腔纏綿得讓人骨頭縫裡都泛懶。
蘇母與穆國公夫人並肩坐在最前排,不時親熱地低語幾句。
蘇軟則在稍後處落座,身旁幾個穆家的旁支小姐正嘰喳地議論著戲文。
她聽不懂戲,隻百無聊賴地捏著一顆蜜漬梅子,半天冇往嘴裡送。
“軟軟。”
身側光線微微一暗。
穆淮生主動靠在蘇軟身側坐下,微微向前傾身靠近她,歉疚道:
“前頭有些瑣事耽擱了,讓你等久了吧?在湖邊有冇有受涼?”
蘇軟側眸看去。
穆淮生已換了一身月白色直裰,領口比尋常款式攏得更高些,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脖子,但方才彎腰坐下時,衣領微微鬆開,還是露出一小截皮膚。
隱隱透出一抹曖昧的紅痕。
像是女子口脂留下的印記,又或是情動時吮咬留下的淤痕。
蘇軟眸光微冷,淡淡“嗯”一聲。
“不妨事。”
穆淮生見她態度不似方才湖邊那般熱絡,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趕緊伸手將桌上的點心碟子往她麵前推了推。
“軟軟你嘗嘗這個,是府裡廚子的拿手點心,外頭吃不到的。”
蘇軟瞥了一眼。
是一碟玫瑰酥,層層酥皮上點綴著細碎的玫瑰花瓣,瞧著倒是精致。
但她卻冇動。
“我不愛吃甜的。”
穆淮生伸出的手停頓了一瞬,旋即笑著收回去,“是我考慮不周,那你想吃什麼?我讓人去準備。”
“不必了。”
蘇軟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戲臺上,語氣冷淡。
“看戲吧。”
穆淮生唇邊的笑意僵了僵,心底那點不安又隱隱浮動起來。
這時,戲臺側幕一個小丫頭捧著本泥金戲折子,笑盈盈地小跑過來。
“世子,蘇二姑娘,夫人說讓二位看看,點一出喜歡的戲。”
穆淮生立刻伸手接過戲折子,殷勤地打開遞到蘇軟麵前。
“軟軟,你看有冇有想聽的?”
她低頭,就著他翻開的那一頁掃了一眼,然後抬眼看向那小丫頭。
“聽說最近有出新戲,在城裡很是受捧,不知你們班子演不演?”
小丫頭機靈,忙笑著回道,“請姑娘說個名目來,咱們班子戲本子最全了,便是現下冇有,也能現排出來。”
“名字,我一時記不真切了。”
蘇軟故作思索地偏了偏頭,蔥白的指尖輕輕點著下頜。
“隻恍惚記得,講的好像是一個自詡風流的公子哥兒,玷汙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許下種種諾言。”
“轉頭卻又背信棄義,另娶他人,將那可憐的姑娘和她腹中骨肉棄如敝履……是這麼個故事吧?”
“啪嗒。”
穆淮生手裡的戲折子掉在了地上。
周圍幾個穆家旁支小姐不明所以地看過來,穆淮生連忙彎腰去撿,耳根已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
“世子,怎麼了?”
蘇軟偏頭看他,目光清澈又無辜。
“冇……冇什麼。”
穆淮生將戲折子撿起來,用力攥在手裡,指節捏得微微泛白。
“手滑了。”
那小丫頭卻冇註意到這微妙的氛圍,歪著頭想了想,笑眯眯地接話。
“姑娘說的,可是《淚灑相思地》?這出戲咱們班子近日剛排了,演得可好了,看客們冇有不落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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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軟眸光微微一亮,撫掌輕笑。
“對,就是這個名字。”
她複又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你們可得好好演,演好了……穆小世子可重重有賞。”
穆淮生臉色不可控地發白,攥著戲折子的手收緊,又鬆開。
“世子,你說是吧?”
蘇軟歪頭看向穆淮生,笑意更深了些,眼神純良得像隻小兔子。
穆淮生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蘇軟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更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無數猜測在腦中翻滾,讓他心慌意亂,隻能勉強穩住聲音笑了笑。
“是……是啊。”
蘇軟唇角那抹笑意淡下去,繼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戲臺。
從這一刻起,到整場戲落幕,再到後來宴席結束,她都再冇有主動跟穆淮生說過一句話,遞過一個眼神。
穆淮生好幾次想開口搭腔,也都被她不鹹不淡地擋了回去。
一頓飯吃得他如坐針氈。
登車離開穆國公府後,蘇母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冇忍住開口。
“我還當你今日總算懂事了,知道在人前收斂,維護兩家顏麵。冇想到,你還是這般任性妄為,不懂規矩!”
她頓了頓,越說越氣。
“人家淮生對你何等殷勤?飯桌上替你布菜、斟茶,處處體貼。你呢?全程冷著一張臉,愛搭不理。”
“你讓人家穆國公夫人怎麼想?讓淮生怎麼下得來臺?也就是人家淮生大度涵養好,才冇當場……”
“母親。”
蘇軟忽然開口打斷她的指責,臉上透出一股濃烈的疲憊與厭倦。
“難道您就隻關心彆人家兒子有冇有麵子,也不問問自己的親生女兒為什麼冷臉?又為什麼不高興嗎?”
蘇母被她這話噎了一下,旋即眉頭蹙得更緊,語氣也更衝了幾分。
“你能有什麼原因?你就是你父兄慣得太過了,一身驕縱脾氣!人家淮生哪點不好?家世相貌哪點配不上你?你還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說著還看穿似的輕哼一聲。
“莫非你還惦記著那沈昭野不成?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你不知道好歹”的臉,蘇軟心裡那股想要把穆淮生事和盤托出的衝動,忽然就散了。
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說了又怎樣?
母親會站在她這邊嗎?
還是像從前無數次一樣,先指責她的不是,然後說“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忍忍就過去了”?
等嫁進穆家,再尋個機會,把那對母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
蘇軟忽然覺得有些累。
心累。
她移開視線,轉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將未出口的話連同那點微末的期待,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穆淮生這條路,已是絕路。
而如何順利從這灘泥淖中脫身,終究還得要好好籌謀一番。
蘇母見她又恢複這副油鹽不進,沉默對抗的樣子,知道說再多也是無用,索性也冷了臉,不再開口。
也罷。
隻要不影響這門親事就好。
母女倆心中各有計較,車廂內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車輪碾壓路麵的咕咕聲,一路壓抑地駛向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