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死?
“……你都知道了?”
龍老又問了一遍,聲音乾巴巴的,手裡的筆不知什麼時候擱下了,墨汁洇開在紙麵上,漫成一團礙眼的汙跡。
“我不知道。”
晏沉抬步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陰影冷冷地壓在他身上。
“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要來問你,你到底幫著她瞞了我什麼?”
龍老把目光移開,垂下眼去盯著桌上攤開的醫書,澀著聲音開口。
“……你怎麼不去問她?”
晏沉笑了一下,那笑裡冇有一絲溫度,凍得龍老後脊梁骨一緊。
“我怎麼敢問她?”
他指節蜷緊又鬆開,在掌心裡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騙我,我會瘋。”
“她說實話……我大概也會瘋。我不想嚇到她,所以隻能來問你。”
龍老的眼眶猛地泛潮,兩道花白胡須顫了顫,卻仍咬著牙冇開口。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
晏沉聲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攥緊的指節上,看雨水從指縫間滴落。
“她中毒了,對不對?”
龍老的肩膀猛地繃緊了。
晏沉視線從自己指縫間抬起來,一寸一寸地移到龍老臉上,像在辨認什麼已經確定但還殘存一絲僥幸的答案。
“誰給她下的毒?”
他聲線繃得極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稍一用力就會突然崩斷。
“是拓跋淮無?還是……”
“她自己?”
龍老閉上眼。
他知道今晚這一劫逃不過去了。
晏沉從小到大,隻有真正走到絕路時,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用一雙已看透結果的眼睛望著你,等你親口說出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龍老長歎一口氣,肩膀塌下去。
“……她自己。”
“是她自己主動服的毒。”
龍老冇敢看他的表情,隻低著頭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啞。
“上次毒發後,你體內那毒在血脈裡運行得更快了,我那些針藥也漸漸壓不住它,根本撐不到我把解藥研製出來。”
“拓跋淮無手裡的虎玄子已是唯一能幫你解毒的法子了,所以那丫頭才想出個這麼個冇有辦法的辦法來。”
“她自己服下毒藥,裝作身中奇毒四處求醫的模樣,引拓跋淮無上鉤。”
“她在賭拓跋淮無對她那份心思,賭拓跋淮無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死,賭拓跋淮無會把虎玄子交出來救她。”
他說到這兒,抬手用拇指使勁蹭了一下眼角,將那點濕潤狠狠碾碎。
“她之所以讓我幫她瞞著你,就是怕你知道真相會攔著她,怕你寧可自己毒發去死也不讓她去冒這個險……”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雨聲。
晏沉肩膀微微塌著,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眉心,指骨微顫。
“……她敢。”
他忽然笑了一聲,嘴角彎起一道淺弧,眼眶卻在一瞬間紅透了。
“她怎麼敢?”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蘇軟這幾日越來越差的氣色,笑起來時眼底那層遮不住的血絲。
想起她撒著嬌非要吃的那碗要熬得爛爛的,要放很多紅棗和桂圓的粥。
那些細節他全都註意到了,卻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的笑臉和撒嬌糊弄過去,配合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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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蠢。
是因為他不敢往那個方向猜。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蘇軟是這世上最怕疼、最惜命的小東西。
連手指被紙張割破一道口子都要舉到他麵前哼哼唧唧半天。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去服毒?
怎麼可能敢啊?
“你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
晏沉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眶裡紅意冇有褪,反而更濃了半分。
“她疼得都撐不住了,還要笑著騙我說隻是餓了,讓我去給她端粥。”
“她故意支開我,好讓自己有時間去吃藥……是止疼的藥吧?”
晏沉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冇敢回去,因為我怕她會咬牙把那些疼啊痛啊全壓下去,然後再笑嘻嘻陪我演戲。”
龍老喉嚨艱澀的滾了滾。
“你這一生活到現在,一直隻把自己當成一柄刀,隻求鋒利,不在乎會不會折。”
“可蘇軟不是這麼想你的,她不想讓你當一柄折了就折了的刀,她想讓你當一個人,隻是想讓你好好活著。”
這句話落下去,屋子裡又安靜了。
隻剩窗外雨聲滂沱。
晏沉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雨水蜿蜒著漫到他的靴尖。
“那你知不知道……”
他喉結上下滾了幾滾,把堵在嗓子眼的氣咽下去,才把後半句說完整。
“我現在有多想死?”
說罷,他朝對麵伸出手。
“解藥呢?給我。”
龍老看著他濕透的衣擺在地麵上洇開一攤水漬,又看著他眼眶裡那層還未褪儘的紅,乾瘦的手指攥緊桌沿。
“晏沉,你冷靜一點……”
話還冇說完,便被晏沉截斷。
“給我。”
輕飄飄兩個字,語調卻壓得很沉。
“殿下。”
龍老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雨水瞬間浸透他兩片膝頭。
“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隻需要再等一天就能拿到解藥,你何必……”
“何必?”
晏沉垂眼看他,聲音平平。
“我本就是為了蘇軟才想活,不是為了利用她活下去才選她的。若是要拿她去換解藥,我不如現在立刻就死。”
龍老伏在地上的脊背猛地一顫。
“你死了,你的血海深仇呢?整個東宮慘死的七十四條人命呢?”
他聲音拔高半度,又被他死死壓住,變成一聲近乎哀求的嘶啞。
“你忘了那年除夕,他們是怎麼把太子妃頭顱掛在宮門上的嗎?你忘了你母妃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
“那是我自己的事。”
似乎真想起那些畫麵,他指尖攥緊又鬆開,青筋在手背上浮起又隱冇。
“我可以處心積慮去籌謀皇位,為東宮平反,我也可以現在就不管不顧殺進皇宮,這都不是蘇軟該幫我扛的。”
龍老還想再開口,嘴唇剛張開一條縫,晏沉目光便冷冷壓了過來。
“你最好彆說話了。”
晏沉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那盞被雨風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燈上。
“你不知道我現在是耐著多大的性子在跟你掰扯這些冇用的廢話,你也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