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晏沉,我究竟該不該信你?
“是我。”
蘇明霽見他神色緩過來些,才長長舒出一口氣,屁股往床沿一歪,將另一隻手裡端著的溫水碗遞過去。
“先喝口水緩緩。”
沈昭野撐著床板坐起身,動作牽動了肩胛處尚未愈合的傷口,微微擰了一下眉後伸手將水接過來。
“……你怎麼在這兒?”
蘇明霽扯過滑落的被子往他身上提了提,嘴裡絮絮叨叨解釋著。
“說來話長,是我師父……就昭王殿下,讓我來北境曆練。”
“到了鎮北王營中才聽說了你的事兒,就趕緊一路找了過來。”
“結果一掀簾子就見你滿頭大汗地在床榻上蜷著,嘴裡還含含糊糊念叨著什麼,可把我嚇得不輕。”
沈昭野捧著水碗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滾,才又啞著嗓子開口。
“冇事。夢魘罷了。”
“那就好。”
蘇明霽撲撲胸口,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手一拍腦門兒。
“哦對了!”
說著彎腰去翻自己隨身帶來的那隻行囊,摸出個黃花梨木盒出來。
“臨行前,我師父讓我帶件東西給北境一位故人,我原還納悶兒呢,北境大營裡哪來他的故人?”
“如今想來,說的便是你了。”
他將那木盒遞過去。
盒子用暗紅絨布裹著,四角包著黃銅護片,拿在手裡有些分量。
沈昭野伸手接過,指尖抵著盒蓋邊緣輕輕一掀,裡頭分了兩格。
左邊一格躺著一張灑金紅柬,右邊一格則是一隻圓滾滾的糖盒,紅紙裹著,上頭用金粉印著一對並蒂蓮。
糖盒下還壓著一封素箋信。
蘇明霽伸頭瞥了一眼,看見那大紅請柬上燙金的“囍”字,嘴角便有些繃不住,在心裡暗暗腹誹著。
師父這心眼也太小了!
人家剛九死一生從鬼門關爬回來,他在京城裡嬌妻在懷還不夠,還千裡迢迢送這種鬼東西來紮人心。
“算了彆看了,我師父那人你也知道,就愛整這些彎彎繞繞。”
蘇明霽伸手想去搶那請柬。
“回頭我替你罵他。”
沈昭野抬了一下手腕避開他的手。
“無妨。”
他食指抵住請柬邊緣輕輕翻開,絳紅色紙麵上以端楷寫著:
“昭王晏沉,謹定於九月十六,迎娶蘇氏女蘇軟,結為夫婦。”
“謹奉薄儀,伏惟欣納。”
再往下,是一對新人的落款。
“晏沉,蘇軟。”
兩人名字一剛一柔,並在一處倒像天生就該是對方的良緣。
沈昭野目光在“蘇軟”兩個字上停住,指腹在字麵輕輕摩著。
指尖微微發燙。
蘇明霽見這樣也難受,不自在地剛要伸手去奪,便見他將請柬合上放在膝頭,又伸手拿起那包喜糖。
指尖挑開紅紙封口,露出底下一排鬆子糖,糖粒裹著一層薄霜。
他拈起一顆來放進嘴裡。
糖粒在舌尖慢慢化開,鬆子香氣混著麥芽甜,一起漾滿整個口腔。
“嗯,挺甜的。”
他偏過頭看向蘇明霽,扯了一下嘴角,“你要不要嘗嘗?”
蘇明霽看著他臉上那道笑,忽然不知該說什麼,隻悶悶地搖頭。
“放下罷,昭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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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野冇說話。
他又伸手從盒中拈起第二顆、第三顆,先後塞進嘴裡,兩邊腮都被糖塊撐得微微鼓起。
那甜味越積越厚,幾乎要膩住喉嚨,他卻嘗不出味兒似的苦嚼著。
良久,才壓聲應了一句。
“我知道。”
然後重新將糖包攏好收起來,伸手將壓在最下的那封信箋展開。
箋麵上隻有兩行字。
“沈昭野。”
“我送你一個天大的功勞。”
沈昭野瞳孔微微一縮。
他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將信紙的邊角捏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這句話,太熟悉了。
方才夢裡,晏沉渾身是血地站在長階儘頭,將手中那柄還在淌血的劍朝他遞來時,說的也是這句話。
分毫不差。
夢境中那些混亂的畫麵,在這一刻又全數湧了上來,在他眼前飛速地旋轉、重疊、碰撞,像一團越滾越大的亂麻,將他整個人裹挾進去。
“嗯……”
沈昭野頭痛欲裂地按住額角。
自從他從弋北那場伏擊裡活下來,便時常會陷入一些奇怪的夢境裡。
全是些他從未經曆過的畫麵,像被人一段一段硬塞進腦子裡的,零散、突兀,卻真實得讓他脊背發涼。
晏沉、鬱清和……
那雙陰冷的琥珀色眼睛。
每次他拚命想抓住些什麼,想把這些碎片拚成一幅完整的圖。
可每一次剛要觸到核心,那道白光便硬生生將他從夢中推出去。
“昭野?!”
蘇明霽察覺到他臉色不對,趕緊湊過去,彎著腰去看他的臉。
“你怎麼了?”
“……冇事。”
沈昭野深吸一口氣,歇了好幾息才將按在額角的手放下來。
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封被自己捏皺的信紙,指腹用力碾了一下。
晏沉。
我究竟該不該信你?
……
十一月初,沈昭野戰亡的消息終於傳開,在京裡濺起漫天浪花。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說沈小將軍年紀輕輕便折在弋北,天妒英才。
茶樓裡說書先生換了新本子,將沈昭野幾場大仗細細鋪排,說到最後伏擊那一節,拍案長歎,滿座無聲。
皇帝親筆寫了一篇悼文。
洋洋灑灑數千字,字字泣血,追封沈昭野為“忠武侯”,諡號“武烈”,又特許其衣冠入太廟配享。
還親自去了永安侯府一趟。
據說他在沈昭野衣冠靈前站了很久,最後扶著棺木,落了兩滴淚。
這消息傳到百姓耳中,街頭巷尾無不感慨:“陛下仁厚,待功臣如此,實在是我大乾之福。”
彼時昭王府書房。
蘇軟坐在晏沉書案旁一張繡墩上,膝上擱著一隻繡籃,正拈著一根繡花針,同手裡那塊深藍綢麵較勁。
線頭在她指尖打了第三個死結,她低頭咬斷重穿,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晏沉手邊攤著一摞折子,時不時從紙頁上抬眼,往她那邊溜一下。
看她手裡那根針在繡繃上穿來穿去,看她又嘟起嘴來罵那塊綢子,看她又拿銀簪去挑打了結的線頭。
他嘴角便一分分往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