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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陛下認為臣很愛開玩笑?

宣政殿暖閣內,爐裡炭火燒得正旺,卻壓不住滿殿凝滯的寒氣。

梁城急報遞上來已近兩個時辰,六部尚書、左右都督並幾個要緊的武將都被召齊了,此刻正圍在禦案前那幅展開的輿圖前,指指點點地議論著。

晏雲季一隻手撐著案沿,另一隻手揉著眉心,指腹在那道緊皺的紋路上來回碾了兩遍,才慢慢抬起眼來。

“都議得差不多了?”

左都督聞言上前一步,“回陛下,臣等以為梁城山匪雖是烏合之眾,但如今占據城防、以逸待勞,若派尋常衛所兵去,怕一時半會攻不下來。”

“還是得讓忠勇侯這樣驍勇善戰的宿將出馬,才能鎮得住場麵。”

晏雲季“嗯”了一聲,目光從輿圖上那幾個被朱砂圈了又圈的城池標記上掃過,最終落在沈昭野臉上。

“忠勇侯。”

沈昭野立刻從隊列中邁出一步。

“臣在。”

晏雲季不容置喙地開口。

“朕命你即刻點齊兵馬出發,前往梁城平叛,限七日之內,將這群烏合之眾儘數蕩平,替朕出一口惡氣。”

他說到“出一口惡氣”時,尾音微微挑起,又沉聲補一句,“洪毅隨行,軍需調度由兵部全權協理。”

洪毅應聲出列,與沈昭野一道領命,自始至終冇多抬一下眼皮。

晏雲季交代完了,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向殿側。

紫檀圈椅裡坐著一個人。

晏沉一身玄色蟒袍,鬆散地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茶盞,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撥著盞中浮葉。

晏雲季等了片刻,見他仍不出聲,便笑著征詢,“攝政王以為如何?”

滿殿目光隨之轉向晏沉。

晏沉這才將茶盞從唇邊挪開,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從氤氳的白汽中透出來,似笑非笑地落在晏雲季臉上。

“臣以為不如何。”

這話接得極快,吐字又輕又慢。

晏雲季臉上那點故作和氣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收住。

“哦?攝政王有何高見?”

晏沉將茶盞擱在一側小幾上,身子懶懶往前傾了半寸,下巴微抬。

“要不陛下把忠勇侯手下那幾萬兵馬給我,我打仗比他們厲害。”

殿內氣氛瞬間變了味道。

幾個老臣對視一眼,又飛快地錯開目光,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恨不得將腦袋塞進衣領裡去。

晏雲季則定定看著晏沉。

那張臉,那雙眼,那副永遠遊刃有餘的姿態,就像一根紮進他肉裡的刺,每看一次便往深處鑽一分。

他問這一嘴的意思,本是想壓一壓晏沉的麵子,讓這滿殿大臣都知道,兵權朝局如今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可晏沉這話一出,倒顯得他方才那個鄭重其事的任命像個笑話。

“攝政王說笑了。”

晏雲季雙手交握著擱在膝上,語氣壓得很溫,卻字字藏著針。

“不過一夥烏合之眾,何須攝政王親自出馬?殺雞焉用牛刀?”

晏沉非但冇順勢下臺階,麵上那點似笑非笑的涼意反而又深幾分。

“陛下認為臣很愛開玩笑?”

殿內又是一靜。

晏雲季牙關微微咬緊,正要再開口,殿外忽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一名斥候貼著地麵滾進來。

“報!梁城急報!”

晏雲季的眉心一跳。

那斥候語速飛快地稟道,“山匪在城中燒殺半日後,忽然開始往城外退了,撤得極快,半個時辰之內便已儘數撤出梁城,往西麵山林中散去!”

殿中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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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城山匪除夕起事,來勢洶洶,原以為會是一場硬仗,可這才剛商量著要怎麼打,對麵居然先跑了?

這玩的是什麼路數?

晏雲季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眼底浮起一層快意。

“現在想逃?晚了!”

他指尖在案麵上重重一叩,目光轉向沈昭野,“忠勇侯,你即刻帶人追上去,朕要他們一個都……”

“蠢貨。”

一聲極低的罵聲從角落一側擠出來,將晏雲季下半截話生生截斷了。

晏沉抬步就往外走。

玄色衣擺擦過案角,帶起一陣急促的風,從滿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麵前,大步流星地朝殿門走去。

冇有請辭,冇有告退。

一個字都冇有。

殿門大開,冷風和碎雪爭先恐後地灌進來,在門檻處卷起一小片寒氣,又很快被殿內地龍的熱氣衝散。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晏雲季臉色鐵青地坐在禦案後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那道被門扇切斷的身影似乎還杵在他眼前,那一聲“蠢貨”更是如芒在背,紮得他又惱又恨,卻無從發作。

滿殿文武誰也不敢出聲,更冇那個膽子抬頭去看晏雲季的臉色。

人人都知道方才那句“蠢貨”雖未指名道姓,可偏巧就卡在皇帝下令的當口砸下來,任誰聽了,都覺得那兩個字是衝著禦座上那位去的。

晏雲季當然也是這麼覺得的。

一口氣噎在他胸口不上不下,悶得他想現在立刻馬上就弄死他。

晏沉……

晏沉!!!

……

長階上積雪被無數靴子碾過,早已踩成一片泥濘的暗灰色薄冰。

晏沉腳步很快地往宮外走。

在聽到“山匪退兵”這消息的第一瞬間,他就知道中計了,所以那句“蠢貨”,其實是在罵他自己。

梁城、山匪、除夕、退兵,這一環套一環的局,分明是衝著他來的。

為的就是要把他困在宣政殿,困在那一屋子蠢人中間,困在晏雲季那套自以為得意的帝王心術裡。

是誰?

誰能有這個手筆、這個膽量、這個心思,能把他晏沉也算計進去……

隻有拓跋淮無。

那瘋子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把他困在宮裡,究竟要做什麼?

對軟軟動手?

昭王府固若金湯,外圍暗樁密布,拓跋淮無若想強攻王府,動靜必然不小,不可能一點風聲都透不進來。

那就隻能是北郊陵寢。

很好,很有腦子。

能找到他藏人的地方,還能耐心布下這麼大一個局來調虎離山。

宮門外,暮色將至。

迎麵一道人影從馬背上翻滾下來,連著雪泥帶血沫,踉蹌著撲到他麵前,膝蓋重重砸在石階下的青石板上。

宮門外,暮色將至。

一匹快馬正從長街儘頭疾馳而來,馬蹄踏碎積雪,濺起大片雪沫,在漸沉的夕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黑影。

馬到近前,才看清馬上之人。

衛風渾身是血,肩上豁開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著,血已把半邊衣袖浸透了,又被寒風吹成暗紅色冰碴。

他踉蹌著翻身下馬,膝蓋在雪地裡磕了一下,又強撐著爬起來,幾步衝到晏沉麵前,重重匍匐跪倒。

“王爺!”

晏沉垂眼看著麵前人那一肩的血,心裡那根弦“錚”地繃到極限。

“你不會要告訴我……”

他聲音比他預想中要穩,隻是尾音往下墜了一截,像刀鋒卷了刃。

“軟軟去了北郊陵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