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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78章石縫裡的陽光

市郊創業園,c座,七樓。

這裡的空氣,和龍膽科技總部那種無處不在的、被中央空調精密調控過的“精英感”截然不同。混合著陳年地毯些許黴味、隔壁工位飄來的廉價速溶咖啡香、還有打印機長時間工作後散發的、帶著點焦糊的臭氧氣息。陽光透過不算太乾淨的玻璃窗照進來,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細微塵埃。

林晚的“工位”,嚴格來說,隻是靠窗一排長桌上分給她的一米二寬度。桌上放著一臺公司淘汰下來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邊緣有點泛黃;一個印著某次行業會議logo的馬克杯,裡麵是半杯涼白開;幾本翻得卷了邊的數據安全入門書籍和法規彙編;還有一小盆綠蘿,葉子蔫蔫的,是她從樓下綠化帶撿來的,水土不服,但頑強地活著。

她此刻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微蹙。屏幕上打開的是一份社區公益數據安全講座的ppt草案,標題是“給爺爺奶奶的手機上把鎖”。內容已經修改了七八遍,從最初略顯晦澀的專業術語,到後來可能又過於幼稚的比喻,她還在尋找那個“剛剛好”的平衡點。

周圍是嗡嗡的嘈雜聲。左邊是兩個剛畢業的男生,正在為一個小程序的上線問題爭論得麵紅耳赤,鍵盤敲得劈啪響;右邊是一個做自媒體電商的姑娘,對著手機鏡頭一遍遍練習著帶貨話術,聲音甜得發膩。斜對麵,一家初創公司的幾個年輕人正圍在一起吃外賣,討論著下午要去見的“天使投資人”,語氣興奮又忐忑。

這就是她現在的“職場”。龍膽科技數據安全公益項目合作辦公室——一個掛靠在某基金會名下、實際運營者隻有她一個全職人員、外加兩個大學實習生的“空架子”。龍膽科技提供了一筆不算多但足以維持基本運作的經費,以及“技術顧問”的名義。而這裡,就是她的新戰場,也是她的……避風港,或者說,流放地。

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將一段關於“公共wi-fi風險”的描述又刪掉重寫。她試圖用買菜時可能遇到的“免費抽獎”騙局來類比,寫到一半,又覺得不夠準確,停了下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樓下創業園的小廣場上,幾個年輕人正在調試一臺無人機,機器嗡嗡地飛起又落下,引來零星圍觀。更遠處,是車流不息的環路和高低錯落的居民樓。那些樓裡,或許就有她講座想要觸及的、對智能手機既依賴又惶恐的老年人。

距離那場翻天覆地的發布會,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身上的“汙點證人”標簽似乎淡了一些,但並冇有消失。在龍膽總部,她像是一個行走的警示牌,提醒著所有人關於背叛、信任危機和商業鬥爭的殘酷。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小心翼翼的回避、偶爾壓抑不住的議論,比直接的敵意更讓人疲憊。九裡香安排的“團隊融合”培訓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戲劇,每個人都在扮演寬容和理解的角色,但幕布後的真實情緒,她心知肚明。

主動申請調離核心部門,來到這個邊緣的、幾乎與公司主營業務無關的公益項目,是她在無數個失眠之夜後做出的決定。這裡冇有“星鏈”,冇有“五彩綾鏡”,冇有需要她時刻警惕、生怕自己不經意間又觸碰到哪根敏感神經的核心代碼與商業機密。這裡隻有最基礎的數據安全知識,和那些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和龍膽科技產生交集的普通人。

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放逐,也是一種自我保護。龍膽草批準得很快,公事公辦的郵件裡,隻有一句“項目有意義,望做出成績”。她不知道他是否理解她逃離的意圖,或許理解,但那份理解裡,是否也摻雜著如釋重負?畢竟,一個曾經的“隱患”主動遠離風暴眼,對誰都好。

曹辛夷……她幾乎不再去想。茶水間那次短暫而冰冷的對視,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記憶裡。他眼中那種複雜難辨的情緒,比姚浮萍直接的審視更讓她難以麵對。那裡麵或許有同情,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種劃清界限的疏遠。這樣也好。

至於姚浮萍……林晚苦笑了一下。那位技術天才大概永遠不會真正原諒她。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裡,她的所作所為,無論有多少苦衷,都是對“潔淨代碼”和“絕對安全”信仰的玷汙。能默許她留在公司(哪怕是邊緣),可能已經是他出於大局觀所能做到的極限。她不再奢求理解。

註意力回到屏幕上。“……就像不要隨便告訴陌生人你家的門牌號和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一樣,也不要輕易在陌生的網絡環境下輸入你的銀行卡密碼和身份證號……”她敲下這行字,又讀了一遍,還是覺得有點生硬。

“林老師!”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抬頭,是分配給她的實習生之一,叫小禾,紮著馬尾,臉上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充滿活力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這是您讓我整理的,最近三個月關於老年人電信詐騙的本地新聞報道案例彙總,我按詐騙類型和金額分類標註了。”

“謝謝,放這兒吧。”林晚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看。整理得很仔細,還用不同顏色的便簽做了索引。“做得很好,辛苦了。”

“不辛苦!”小禾眼睛亮亮的,似乎很高興得到肯定,“林老師,我們下周去‘夕陽紅’社區活動中心的講座,是不是可以用幾個這裡麵的真實案例?感覺比乾講理論更有說服力。”

“嗯,可以考慮。不過要註意保護當事人隱私,細節要模糊處理,重點講詐騙手法和防範要點。”林晚點點頭,心裡那點因工作瑣碎和身處環境而產生的煩悶,稍稍被衝淡了一些。至少,在這裡,她做的事情是具體而微的,或許真的能幫到一些人,哪怕隻是很少的一些。

“明白!”小禾用力點頭,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林老師,我聽說您以前在龍膽科技總部,參與過特彆厲害的項目?是不是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全是高科技,特彆酷?”

林晚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她垂下眼,翻了翻手裡的案例彙總,語氣平靜:“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工作,更有意義,不是嗎?”

小禾似乎察覺到自己可能問錯了話,吐了吐舌頭:“啊,對不起林老師!我就是隨便問問……那個,我先去把講座的易拉寶設計草圖發給您看看!”說完,趕緊溜回了自己的小隔間。

林晚輕輕吸了口氣,將那份案例彙總放在手邊。意義?她不知道。逃離了那個巨大的、充滿張力與危險的名利場,來到這個嘈雜而平凡的角落,日複一日地寫著給老年人看的科普稿,聯係著社區活動中心,盯著實習生做設計……這能抵消過去的錯誤嗎?能真正找到所謂的“歸宿”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至少在這裡,她可以暫時不用麵對那些讓她窒息的目光,不用時刻警惕自己是否又成了“風險變量”。她可以專註於眼前這一頁ppt,這一個案例,這一場可能隻有十幾個老人會來聽的講座。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番外第78章石縫裡的陽光(第2/2頁)

就像這盆從樓下撿來的綠蘿,被隨意放在舊電腦旁邊,接受著不算充足的陽光,喝著偶爾才會被記起的清水,卻依然掙紮著,從蔫黃的葉莖間,抽出一點點新鮮的、嫩綠的芽尖。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日程提醒:下午三點,需要和基金會那邊負責對接的王老師通個電話,彙報項目季度進展,並申請下一筆小額資金,用於印製宣傳手冊。

她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半小時。關掉ppt,打開準備好的彙報提綱。言辭需要斟酌,既要體現項目價值(哪怕微小),又不能顯得急功近利或浪費資源。畢竟,這筆錢來自龍膽科技,而她現在,必須謹慎地使用與那個名字相關的一切。

窗外,創業園的喧囂依舊。無人機似乎調試成功了,帶著嗡鳴拉高,在灰藍色的天空中劃過一道不穩定的弧線。林晚收回目光,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檔上。

這條遠離主航道的、布滿碎石的小路,她隻能一步步,自己走下去。至少,這裡的陽光,是真實的,即使它需要穿過不那麼乾淨的玻璃,即使它隻能照亮這一米二見方的、堆著舊電腦和蔫綠蘿的簡陋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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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龍膽科技總部,頂層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覽無餘的城市全景。夕陽正在西沉,給鋼筋水泥的森林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餘暉。

龍膽草冇有像往常一樣站在窗前。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攤開的不是財務報表或項目計劃書,而是幾份裝訂簡單的報告。封麵上印著“數據安全公益科普項目季度簡報”,落款是那個合作基金會,以及項目負責人:林晚。

他看得很仔細。簡報內容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瑣碎:舉辦了4場社區講座,覆蓋約120位中老年人;製作並發放了500份防詐騙宣傳折頁;通過合作公眾號發布了6篇通俗易懂的科普文章,平均閱讀量2000左右;培訓了2名實習生,初步掌握了基礎的數據安全知識和活動組織能力……

冇有驚人的數據,冇有炫目的成果,隻有一點點推進的痕跡。

報告裡附了幾張活動照片。其中一張,是在某個社區活動室的講臺前,林晚側身站著,手裡拿著翻頁筆,正在講解著什麼。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頭發簡單紮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而專註的神情。臺下坐著十幾位老人,有的戴著老花鏡認真看投影,有的在交頭接耳。照片像素不高,光線也有些昏暗,但龍膽草的目光卻在上麵停留了許久。

他想起她主動提交調崗申請時的那封郵件。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將公益項目的潛在社會價值(儘管微小)和與公司技術形象提升的間接關聯闡述得很明白,同時也坦然承認自己希望“在新的領域從頭開始,為公司創造另一種形式的價值”。完美得幾乎無懈可擊,完全符合一個“戴罪立功”者應有的姿態。

但他知道,那背後是逃離。逃離姚浮萍冰冷的審視,逃離曹辛夷複雜的疏遠,逃離總部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關於她過去的竊竊私語。逃離那個曾經她以不光彩方式闖入、又幾乎被徹底摧毀的“核心圈”。

他批準了。於公,這個項目確實有其意義,哪怕更多是象征性的;於私……他當時並未深究自己的“於私”是什麼。是給她一條出路?是讓那尷尬的存在暫時離開視線?還是……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想看到她在那樣的環境中繼續枯萎的念頭?

簡報最後,是簡單的下一步計劃和一筆小小的資金申請,用於印製下一批宣傳品和支付實習生微薄的津貼。

金額很小,小到甚至不需要他簽字,行政部門就能處理。

龍膽草拿起筆,在資金申請那一頁的空白處,頓了頓,然後寫下一行字:“同意。另,可酌情考慮增加線下活動場地預算,改善參與體驗。龍膽草。”

字跡沉穩有力。

寫完後,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夕陽隻剩下最後一抹金邊,天際線開始泛起青灰色。城市華燈初上,無數窗戶漸次亮起,彙成一片璀璨卻冷漠的光海。

他知道林晚現在在哪裡。那個創業園,他去過一次,為了考察另一家被投企業。環境嘈雜,擁擠,充滿了各種初創公司特有的、混雜著野心與焦慮的氣息。她就在那樣的地方,做著那些瑣碎、平凡、遠離公司核心利益的事情。

這或許就是她為自己選擇的“救贖”之路。漫長,微小,充滿了不確定,如同石縫裡掙紮求生的植物。

他將簡報合上,放在一旁。桌麵另一角,是“五彩綾鏡”項目組剛剛提交的、關於是否接入某種新型生物識彆加密技術的激烈爭論紀要,姚浮萍和曹辛夷的意見再次截然相反,等著他最終拍板。

兩個世界。一個在風口浪尖,關乎公司未來數年的生死與輝煌;一個在寂靜角落,關乎百十位老人是否能在數字洪流中少受一點欺騙。

他揉了揉眉心,按下內線電話:“高秘書,把這份簡報轉給行政部,按我批註的意見處理。另外,通知‘五彩綾鏡’核心組,明天上午九點,一號會議室,最終技術路線評審會,所有人必須到場。”

“是,龍總。”

掛斷電話,辦公室裡重新陷入寂靜。夜幕徹底降臨,窗外的城市燈光更加輝煌奪目,將他的身影映照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晚剛來公司不久,在一次非正式的技術分享會上,她曾說過一句當時並未引起太多註意的話:“最好的安全,不是築起最高的牆,而是讓每個人都擁有一把屬於自己的、簡單的鎖。”

那時,她眼神清亮,帶著實習生特有的、對技術和未來的純粹熱情。那時,她還隻是“林晚”,不是“間諜林晚”,也不是“汙點證人或邊緣項目負責人林晚”。

龍膽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腳下這片由他一手創立並推向輝煌的科技帝國。燈火通明,秩序井然,每一盞燈下,可能都在進行著足以影響行業格局的頭腦風暴。

而在城市某個嘈雜角落的簡陋辦公室裡,那盞舊臺燈下,有人正在為“每個人都擁有一把簡單的鎖”這樣微不足道的目標,一字一句地斟酌著給老年人看的ppt。

他拿起手機,解鎖,手指在通訊錄裡“林晚”的名字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冇有點下去。隻是將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有些陽光,隻能自己從石縫裡尋找。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門口。今晚還有一個與海外投資人的視頻會議。“五彩綾鏡”的未來,龍膽科技的未來,無數人的命運,都係於接下來的每一個決策。

而那個關於“簡單鎖”的微光,就讓它暫時留在那份樸素的季度簡報裡,留在城市另一端那間嘈雜辦公室的舊臺燈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