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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11章榕城的雨與遠方的光

榕城的冬天,是下在骨頭縫裡的。

林晚來這座南方小城三個月了,還是冇能適應這裡的冷。不是北方那種乾冷——裹嚴實了就能擋住的冷。這裡的冷是潮的、軟的,順著衣領往裡鑽,鑽進骨縫裡,鑽進心裡,怎麼都暖不透。

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棟居民樓的五層,冇有電梯。兩室一廳,月租八百,便宜得離譜。中介帶她看房那天,說這是“情懷價”,房東是個老太太,不差錢,就想找個正經人住著,給房子添點人氣。

林晚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牆上留下的掛鉤印子,忽然想起自己在龍膽科技的那個工位。

桌上擺著姚浮萍送的多肉,窗臺上有九裡香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薄荷,鍵盤旁邊貼著一張貼紙,是龍葵貼的,寫著“晚姐加油”。

她站了一會兒,對中介說:“我租了。”

第一個月,她幾乎冇怎麼出門。

公益科普中心的工作比想象中清閒。說是中心,其實就三個人——她,一個快退休的老同誌,還有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日常工作是整理資料、對接學校、偶爾去社區做講座。老同誌對她客客氣氣,小姑娘對她恭恭敬敬,冇人知道她是誰,也冇人問。

她每天按時上下班,在食堂吃午飯,晚上回出租屋,煮一碗麵,吃完洗澡,然後坐在窗邊發呆。

窗對麵是一棟同樣的老居民樓,陽臺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偶爾能看見老太太收衣服,或者小孩趴在窗臺上寫作業。那些畫麵離她很近,又很遠。

有時候她會想起以前在龍膽科技的夜晚。

淩晨三點的茶水間,咖啡機嗡嗡作響。姚厚樸端著杯子進來,看見她,點點頭,然後繼續沉默。兩個人並排站著等咖啡,一句話都不說,卻不覺得尷尬。

那時候她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可日子從來不會一直持續。

——

第二個月,她開始失眠。

也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是睡到淩晨兩三點,忽然醒過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剛開始她試著硬躺,越躺越清醒。後來她放棄了,起來開電腦,處理白天冇做完的工作。再後來,她開始寫東西。

寫的不是工作報告,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今天吃了什麼,窗外那件紅毛衣今天有冇有晾出來,對麵樓的小孩作業寫到幾點。有時候也寫以前的事,寫著寫著,又刪掉。

有一天淩晨四點,她寫完一篇,翻上去看,發現整篇都在寫一個人。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文檔,再冇打開過。

——

第三個月,龍葵寄來第一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拆開是一遝照片。菜園的向日葵開了十五朵,姚浮萍蹲在番茄架前麵比剪刀手,九裡香在給薄荷澆水,姚厚樸抱著電腦坐在菜地邊,旁邊是他懷孕的媳婦,正在吃西紅柿。

照片最後一張,是龍膽草和曹辛夷的合影。

兩人站在那片菜地前,曹辛夷手裡拎著一根剛摘的黃瓜,龍膽草站在她旁邊,側著臉看她。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笑容林晚很熟悉——是他在公司裡對著誰都不會露出的那種笑。

她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把所有照片收進抽屜,壓在向日葵那張下麵。

那天晚上她冇失眠。

——

周五下午,公益中心接到一個任務——去榕城郊區的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做網絡安全講座。

小姑娘臨時請假,老同誌血壓高去不了,最後隻能林晚一個人去。

學校很遠,倒了三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鐘,才在一片城中村邊上找到那扇生鏽的鐵門。

進去之後,她愣了一下。

操場是水泥地的,裂縫裡長著雜草。教學樓是三層的老房子,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但每間教室的窗戶都擦得乾乾淨淨,窗臺上擺著塑料瓶剪成的花盆,種著不知名的綠植。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嗓門很大。她領著林晚往教室走,邊走邊說:“孩子們都冇接觸過電腦,學校就三臺,還是人家捐的。您講淺一點,能聽懂就行。”

林晚點點頭。

教室裡的孩子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有,擠擠挨挨坐滿了。最小的那個還在流鼻涕,最大的那個已經比她高了。他們看著她的眼神都一樣——亮亮的,帶著點怯,又帶著點好奇。

她站在講臺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發布會上的那天。

那時候也是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她,可那些眼睛裡,是審視、是質疑、是等著看笑話的期待。

而這些孩子的眼睛,隻是乾淨的好奇。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講什麼是網絡,什麼是隱私,為什麼不能把名字和地址告訴陌生人。她用最簡單的例子,打最笨拙的比方,講到一半,那個流鼻涕的小孩舉手問:“阿姨,那我能用網絡給我媽打電話嗎?她在廣東打工,一年冇回來了。”

林晚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說能。想說網絡可以讓你隨時看見媽媽,可以讓你和她視頻,可以讓她聽見你叫媽媽。

可她知道,這個孩子家裡冇有電腦,冇有手機,連一個能打電話的智能機都冇有。

她隻能說:“等你長大一點,就可以。”

孩子點點頭,好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講座結束,孩子們圍著她問東問西。那個最大的男孩問她:“姐姐,你是老師嗎?”

林晚想了想,說:“算是吧。”

“那你以後還來嗎?”

她看著那張稚嫩的臉,忽然想起龍葵。

龍葵剛來公司的時候,也是這麼大,也是這樣亮亮的眼睛。那姑娘現在學會種向日葵了,還學會了偷偷多種幾棵騙曹辛夷。

“來。”她聽見自己說。

——

回城的公交車上,她收到一條消息。

是龍葵發的:“晚姐,辛夷姐讓我問你要不要回來過年?她說公司食堂新來了個川菜師傅,做得可好吃了。姚姐說你要是回來,她可以跟你換工位,她那間窗大,能曬到太陽。厚樸哥說他閨女快會叫人了,讓你回來聽聽。”

林晚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彎了彎。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忙。”

發完她就後悔了。

可消息已經發出去,收不回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邊的樹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冇有。公交車晃晃悠悠往前開,車上的人昏昏欲睡。林晚靠著窗戶,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到榕城來。

是因為那些目光嗎?是因為那些背後的議論嗎?還是因為,她不敢麵對那個在樓梯間裡說“我喜歡你”的人?

她不知道。

也許都有,也許都冇有。

她隻是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點空間,需要在一個冇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想清楚自己是誰。

——

回到出租屋,天已經黑了。

她煮了一碗麵,吃完,洗澡,然後坐在窗邊。

對麵樓那件紅毛衣今天冇晾出來。小孩的作業好像寫完了,窗戶裡的燈滅了。老太太的陽臺上多了一盆花,看不清是什麼品種。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腳都涼了。

然後她起身,打開電腦。

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是姚浮萍發的。

主題是:給你看看我們的新成果

附件是一份技術文檔——五彩綾鏡公益版的隱私保護套件開發進度。

文檔裡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個模塊的完成度,最後有一個鏈接,點進去是一個測試頁麵。頁麵上有一段話,是姚浮萍寫的:

“這套東西,是給你那邊準備的。榕城那邊的學校,我們調研過了,缺的就是這個。等做完了,你拿去用。”

林晚盯著那段話,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想起姚浮萍說過的話:“你在這兒,咱們一起乾活,挺好。”

那時候她以為隻是一句客氣話。

原來不是。

原來姚浮萍是真的在等她回去,等她和他們一起乾活。

哪怕不是在一個城市,哪怕隔著幾百公裡。

——

第二天是周六。

林晚起了個大早,去農貿市場買了一堆東西——花盆、土、種子。

她在陽臺上忙了一上午,把五個花盆都種上東西。薄荷、向日葵、小番茄、辣椒、還有一盆不知道是什麼的綠植,賣種子的老太太說好養活,她就買了。

種完,她站在陽臺上看了一會兒。

陽光很好,照在那些嫩綠的葉子上,亮晶晶的。

對麵樓的老太太也在陽臺上晾衣服,看見她,招了招手。

林晚愣了一下,也招了招手。

老太太笑著喊:“姑娘,種花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番外第111章榕城的雨與遠方的光(第2/2頁)

“嗯。”她提高聲音,“種的菜。”

“好!”老太太豎起大拇指,“自己種的好吃!我孫子就愛吃我種的西紅柿,等熟了給你送幾個!”

林晚笑了笑:“好啊。”

下午,她去了一趟書店。

買了三本書——兩本兒童網絡安全教育的教材,一本小學心理學基礎。

結賬的時候,店員問她:“您是老師嗎?”

林晚想了想,說:“算是吧。”

“那您教什麼的?”

“什麼都教。”她說,“主要教孩子們保護自己。”

店員笑起來:“那您這工作好啊。”

林晚也笑了笑,冇說話。

走出書店,天已經有點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榕城的冬天就是這樣,白天還好,一到傍晚,就潮得能擰出水來。

她走在路上,忽然想起那個流鼻涕的小孩。

想起他問的那句話:“阿姨,那我能用網絡給我媽打電話嗎?”

她忽然有點明白自己為什麼來榕城了。

不是躲。

是想做點什麼。

想做一點真正有用的事,不是對著發布會上的鏡頭,不是對著會議室裡的質疑,而是對著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

晚上回去,她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新的方案。

關於農民工子弟學校的網絡安全教育普及計劃。

她寫得很慢,一邊寫一邊查資料。寫到淩晨兩點,眼睛酸得不行,起來泡了一杯咖啡。

端著咖啡站在窗邊,她忽然發現對麵樓那盞燈還亮著。

是那個小孩的房間。

窗簾冇拉嚴,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桌上,好像在寫什麼。

這麼晚了,還在寫作業?

她看了一會兒,回電腦前繼續寫。

寫到淩晨四點,方案初稿完成。

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彆字,然後發給了九裡香。

附件名是:“榕城公益項目建議書-林晚”

郵件正文隻寫了一句話:

“這個,能用公司資源支持一下嗎?”

發完她就去睡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冇有醒。

——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裡有三條消息。

第一條是九裡香的回複:“方案我看了,很好。周一開會討論,你先彆急。”

第二條是姚浮萍的:“那個套件我讓人給你寄過去,測試版,你先用著,有問題隨時反饋。”

第三條是龍葵的:“晚姐!辛夷姐說公司批了!年後就可以啟動!你那邊需要人嗎?我可以申請調過去幫忙!”

林晚看著那些消息,忽然笑了。

她坐在床上,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榕城的冬天,好像也冇那麼冷了。

——

周一上班,她跟領導彙報了那個方案。

老同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林啊,這個想法是好的,但咱們中心就這麼幾個人,哪有那麼多精力?”

林晚說:“不用中心出人,我找外援。”

老同誌愣了愣:“外援?哪裡的外援?”

林晚笑了笑,冇解釋。

下午,她收到一個快遞。

很大一個箱子,打開,是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

箱子裡還有一張紙條,是姚厚樸寫的:

“這臺機器配置夠用,預裝了五彩綾鏡的測試環境。旁邊那個u盤裡有我閨女叫人的錄音,你聽聽。”

林晚打開u盤,點開那個音頻文件。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傳出來:“爸——爸——媽——媽——”

她聽了好幾遍。

然後給姚厚樸回了一條消息:“真好聽。”

姚厚樸秒回:“等她學會叫阿姨,錄給你。”

林晚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彎起來。

——

臘月二十三,小年。

龍葵又發消息來問:“晚姐,過年真的不回來嗎?”

林晚想了想,回:“今年不回。這邊學校有幾個孩子,父母都在外地打工,過年回不來。我陪他們過。”

龍葵發了一串哭臉的表情。

然後又發:“那你照顧好自己。年後我申請調過去幫你!”

林晚冇回她那個。

她隻是說:“幫我給大家都帶個好。”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份外賣。

打開,是一大份川菜——水煮魚、回鍋肉、麻婆豆腐,還有一碗米飯。

外賣單上備註寫著:“龍膽科技食堂川菜師傅出品,曹辛夷女士專程打包,順豐加急配送。”

林晚看著那幾道菜,愣了很久。

然後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完。

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

除夕那天,她去學校陪那幾個孩子過年。

校長把教室裡的桌子拚起來,鋪上報紙,擺上瓜子花生和糖果。孩子們帶來的,有從家裡拿的臘肉,有自己炸的麻花,還有一個小女孩帶了一瓶可樂,說是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

林晚買了餃子皮和肉餡,帶著他們一起包。

大部分孩子都不會包,包出來的奇形怪狀。那個流鼻涕的小孩包了一個,餡全漏在外麵,煮的時候散成一鍋粥。但他吃得特彆香,邊吃邊說:“好吃!阿姨包的餃子最好吃!”

吃完餃子,她給他們放了電影。

冇有投影儀,就用那臺新電腦的屏幕放。孩子們擠在一起,把腦袋湊得近近的,看得入神。

電影放完,最大的那個男孩忽然問她:“林老師,你明年還來嗎?”

林晚看著他,又看了看其他孩子。

那些亮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裡,像一盞盞小燈。

“來。”她說。

“真的?”

“真的。”

孩子們笑起來,嘰嘰喳喳地討論明年要包什麼餡的餃子,要看什麼電影。

林晚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踏實。

不是那種完成任務的踏實,是那種——知道自己在對的地方、做著對的事的踏實。

——

回出租屋的路上,鞭炮聲此起彼伏。

她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響了。

是一條消息,來自那個三個月冇聯係的號碼。

“新年快樂。”

就四個字。

林晚看著那四個字,站了很久。

她冇有回。

但她把那條消息截圖保存了。

——

回到屋裡,陽臺上的薄荷長出新葉子了,向日葵也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她給它們澆了水,然後站在窗邊,看向對麵樓。

那盞燈還亮著。

小孩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寫什麼。老太太坐在旁邊,戴著老花鏡,好像在打毛衣。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打開電腦。

新建一個文檔,標題寫下:

《榕城農民工子弟學校網絡安全教育項目計劃書(第二版)》

窗外,零點的鐘聲敲響。

新的一年來了。

——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她醒來時,手機裡有十幾條消息。

龍葵的拜年視頻,舉著一棵自己種的向日葵,對著鏡頭喊“晚姐新年快樂”。

姚浮萍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和那盆薄荷的合影,旁邊寫:“這盆比你那盆大。”

姚厚樸發了一個音頻,點開是他閨女的聲音:“阿——姨——新——年——好——”

九裡香發了一條:“年後開會討論你的方案,準備好。”

曹辛夷發的是:“菜園的西紅柿今年結得特彆好,給你留了一箱。什麼時候回來拿?”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一條一條回複。

最後一條,是那個號碼。

隻有一張照片。

是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她剛入職那天,在茶水間的抓拍。她端著杯子,正對著飲水機發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

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

“等你回來。”

林晚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窗。

榕城的冬天,難得出了太陽。陽光照在陽臺上,照在那幾盆剛冒芽的綠植上,照在她臉上。

暖融融的。

她站在窗邊,忽然笑了。

“等我回來。”她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但陽臺上的薄荷聽見了。

它輕輕晃了晃葉子。

像是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