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菜園子裡的婚禮
龍膽科技上市後的第五個年頭,公司大樓後麵那片菜園子,終於派上了它最離譜的用場。
九裡香站在菜地邊,看著眼前一片綠油油的小白菜和西紅柿架子,手裡攥著婚禮流程單,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ceo的婚禮,這是ceo的婚禮,雖然它在一塊菜地裡舉行,但它依然是ceo的婚禮。
然後她看見了新娘。
曹辛夷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腳踩一雙平底小白鞋,正蹲在黃瓜架子前麵,跟姚浮萍討論哪根黃瓜長得比較直。
“這根不行,彎了。”
“彎的才好吃,”姚浮萍蹲在她旁邊,扶了扶眼鏡,一本正經地反駁,“直的適合切片,彎的適合手掰。”
“行,那彎的留著晚上拌涼菜。”
九裡香閉了閉眼。
她做了十五年人力資源,處理過無數離譜的職場事件,自認為已經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但此刻,看著公司coo——哦不,今天的新娘——在婚禮開始前一個小時蹲在菜地裡挑黃瓜,她還是覺得自己的血壓有點壓不住。
“曹總,”九裡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化妝師已經到了。發型師也到了。您的婚紗——”
“不穿婚紗,”曹辛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語氣淡定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單,“西裝就行。方便。”
“方便什麼?”
“方便摘西紅柿。”
九裡香覺得自己需要一顆速效救心丸。
她轉頭看向菜園入口,期待能找到一個正常人來分擔這份絕望。然後她看見了今天的男主角。
龍膽草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跟姚厚樸一起搬椅子。
就是那種最普通的折疊椅,公司開全員大會用的那種。他從倉庫裡搬出來,一把一把地擺在菜地中間的空地上,動作認真得像在部署一個重大項目。
姚厚樸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個水平儀,每放一把椅子就量一下水平度。
“哥,”他衝著蹲在黃瓜架前的姚浮萍喊,“你那邊三號椅子往左挪兩厘米,低了。”
九裡香終於崩潰了:“你們這是在布置婚禮還是在做產品測試?!”
龍膽草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表情很無辜:“怎麼了?挺好的啊。”
挺好?
九裡香環顧四周。
菜地中間的空地上,折疊椅排成了三排,每排十把,橫平豎直,間距精確到毫米級。椅子前麵搭了個小臺子,臺子是用公司淘汰的服務器機櫃拚起來的,上麵鋪了一塊白布。臺子旁邊立著一塊投影幕布,幕布上正在循環播放公司五周年宣傳片——因為姚厚樸說投影儀閒著也是閒著。
花呢?拱門呢?香檳塔呢?
“花在那邊,”曹辛夷往菜地東邊指了指,“那片油菜花,開得挺好的。”
“那是我種的。”姚浮萍驕傲地挺了挺胸。
“拱門呢?”
龍膽草指了指頭頂。
九裡香抬頭,看見兩根竹竿之間拉了一條橫幅,橫幅上寫著八個大字——“龍膽科技第五屆全員大會”。
“這條幅是上次開年會剩下的,”龍膽草解釋,“我讓厚樸把‘年會’兩個字裁了,換上‘婚禮’,但他還冇換完。”
姚厚樸從椅子後麵探出頭:“我在調椅子的水平度,等會兒就換。”
九裡香轉身,在旁邊的西紅柿架子上找到了一個相對乾淨的地方,把臉埋了進去。
西紅柿架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一顆熟透的西紅柿滾下來,砸在她腳邊。
“彆浪費,”曹辛夷彎腰撿起來,遞給姚浮萍,“中午加個菜。”
婚禮開始的時間定在上午十點。
九點半的時候,嘉賓陸續到了。
第一批到的是投資方代表。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站在菜園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了足足十秒鐘,然後轉頭問身邊的助理:“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冇有,先生,”助理翻看著請柬,“請柬上寫的確實是這裡——龍膽科技總部大樓b座後側,有機生態菜園。”
“有機生態菜園。”老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某種陌生的概念。然後他笑了一下,邁步走進菜地,找了個前排的位置坐下,還順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摘了一顆小番茄,放進嘴裡嘗了嘗。
“挺甜的。”他評價道。
第二批到的是行業合作夥伴。其中一位網絡安全公司的ceo,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站在菜地邊猶豫了很久,反複確認自己的皮鞋踩進泥土之後還能不能擦乾淨。
林晚從他身邊走過,穿著一雙雨靴。
“建議你換鞋,”林晚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做一個技術提示,“昨晚澆過水,地裡是濕的。”
那位ceo看了看林晚腳上的雨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工皮鞋,陷入了沉思。
第三批到的是龍膽科技的全體員工。
他們是最淡定的一批人。因為這片菜園子本來就是他們的團建基地。每周五下午,隻要不下暴雨,龍膽草就會帶著大家來菜地乾活——拔草、澆水、施肥、摘菜。公司的團建不叫團建,叫“下地”。
所以當他們看到折疊椅和服務器機櫃搭的臺子時,唯一的反應是:“哦,機櫃終於淘汰了?我記得那個三號櫃散熱不行。”
十點整,婚禮開始。
冇有司儀,冇有樂隊,冇有燈光秀。
龍膽草站在那個用服務器機櫃搭的臺子上,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那張紙上是他昨晚寫的誓詞,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被曹辛夷嫌太囉嗦。
他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字,又抬起頭,看向站在油菜花田邊的曹辛夷。
她依然穿著那身白色西裝,手裡冇有捧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小鏟子——剛才在等開場的時候,她順手幫姚浮萍給幾棵新移栽的辣椒苗培了培土,忘了放下。
龍膽草笑了一下,把那張紙折起來,塞回了口袋。
“算了,”他說,“不念稿子了。”
臺下安靜下來。風吹過菜地,油菜花輕輕晃動,一片金黃。
“十二年前,”龍膽草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在一間月租八百塊的地下室裡,跟辛夷說,我想做一款產品,讓普通人的數據不再被隨意買賣。她問我要花多少錢,我說不知道。她問我需要多少人,我說目前就我一個。她問我多久能賺錢,我說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永遠賺不到。”
他頓了頓。
“然後她說,行,算我一個。”
曹辛夷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這句話,她說了十二年。每當我們遇到坎的時候,她都是這句話——行,算我一個。資金鏈斷裂的時候,競爭對手打壓的時候,用戶信任崩塌的時候,海外子公司差點倒閉的時候。她從來冇說過算了,她隻說,行,算我一個。”
龍膽草看著曹辛夷,目光很安靜,像五年前那個夜裡他在菜地裡種下第一顆種子時的月光。
“所以今天,在這片菜地,我想問你一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行,算我一個。這句話輪到我問你了。辛夷,從今天開始,所有的坎,所有的路,所有的種菜、澆水、施肥、收成,你願不願意,讓我也算你一個?”
菜地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姚浮萍突然舉起手,語氣很困惑:“這不是誓詞吧?這像是申請加入項目組的郵件。”
姚厚樸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袖子:“閉嘴。”
曹辛夷抬起頭,眼睛裡有一點亮,但她的語氣還是那副標準的coo腔調,冷靜、乾脆、不拖泥帶水。
“龍膽草,”她說,“你這句話,我等了八年。”
“八年前公司拿下a輪融資的時候,你在慶功宴上說,感謝曹總,冇有她就冇有龍膽科技的今天。我當時想,這個人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說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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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膽草的表情有點尷尬:“那次喝多了,說話冇過腦子——”
“冇讓你解釋,”曹辛夷打斷他,聲音終於有了一點笑意,“我是想說,行,算你一個。這句話不用問了。因為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了。”
她把手裡的鏟子往旁邊的姚浮萍手裡一塞,大步走向那個服務器機櫃搭的臺子。
高跟鞋踩在菜地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淺淺的印記。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掏出手機拍照。九裡香站在人群後麵,眼睛裡有點濕,但她覺得自己是人力資源總監,要保持專業形象,所以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然後她看見龍膽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
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造型很特彆——不是傳統的鑽石,而是一個微縮的六棱鏡形狀,材質是一種她冇見過的合金,在陽光下折射出五種顏色,赤橙黃綠青,像是把彩虹鎖進了金屬裡。
“這是‘五彩綾鏡’第一代加密芯片的同款材質,”龍膽草低聲說,把戒指戴在曹辛夷的無名指上,“姚浮萍幫我熔的。她說這玩意兒硬度比鑽石還高,刮不花摔不碎。”
姚浮萍在臺下驕傲地補充:“而且防偽。市麵上絕對冇有第二枚。我寫了三個月算法才把微雕精度控製在納米級。”
“彆說話。”姚厚樸再次拉住她。
戒指戴好,剛好落在曹辛夷的無名指第二個指節上。不大不小,像是量身定做的。
“挺好看的,”曹辛夷低頭看了看,語氣平淡,但她抬起手的時候,指尖有一點點微微的顫抖,“以後開會的時候可以拿來敲桌子。”
龍膽草笑了。他極少在公開場合笑得這麼明顯,但此刻他確實笑了,眼角有了細紋,白襯衫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納斯達克上市公司的ceo,倒更像十二年前那個在地下室裡對著電腦屏幕寫代碼的愣頭青。
“還有一個東西。”他說。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紙。這次不是誓詞稿,而是一份文件。
“公司股權的百分之五,”他把文件遞到曹辛夷麵前,“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名下的‘數據安全公益基金’。我在上麵簽了字,就差你的。”
曹辛夷愣住了。
臺下也安靜了。
龍膽科技百分之五的股權,在納斯達克上市之後價值多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那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躺平三輩子的數字。
“十二年前你跟我創業的時候,我冇錢,冇資源,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冇有,”龍膽草說,“你當時放棄了大廠的offer,年薪加股票期權,大概值——”
“彆算了,”曹辛夷的聲音有點啞,“算賬是你的弱項。”
“行,不算,”龍膽草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遞給她,“簽字吧,曹總。”
曹辛夷接過筆。她的手很穩,簽字的動作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三個字寫在紙上,橫平豎直,像是簽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她把筆放下,抬起頭。
“龍膽草,”她說,“這筆賬,我也會算一輩子。”
臺下終於有人哭了。
是姚浮萍。
她哭得毫無預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她剛摘的那根彎黃瓜上,把黃瓜洗得鋥亮。
“你哭什麼?”姚厚樸慌了,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我不知道,”姚浮萍抽噎著說,“我就是覺得,算法再厲害,也算不出這種東西。”
“什麼東西?”
“兩個人,種了五年菜,種出一場婚禮來。”
林晚站在人群邊緣,穿著一雙雨靴,遠遠地看著臺上。她的表情很安靜,冇有哭,也冇有笑,但她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摩挲著什麼東西——是一張折成方塊的紙,紙上是她寫的那篇公開信的手稿,題目叫“這裡不是戰場,是我們共同的船”。
五年了,這艘船還在航行。而且今天,船長結婚了。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跟著人群一起鼓掌。
典禮結束之後,按照龍膽科技的傳統,全員一起吃火鍋。
鍋底是菜地裡現摘的辣椒炒的,配菜是菜地裡現摘的各種蔬菜,肉是姚厚樸一大早去超市買的——他用水平儀量了每盒牛肉卷的厚度,確保每一片都薄厚均勻。
龍膽草和曹辛夷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兩個碗,碗裡是九裡香特意給他們盛的“鴛鴦鍋”——一半麻辣一半清湯,寓意“包容與磨合”。
“這個名字是我起的,”九裡香很得意,“怎麼樣,有文化吧?”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九姐,你一個學人力資源的,彆硬裝中文係。”
“我這是對你們最真摯的祝福!”九裡香不服氣,“你知道為了這場婚禮,我準備了多久嗎?結果你們一個在摘黃瓜,一個在搬椅子,我準備的那些方案一個都冇用上!”
“用上了,”龍膽草從鍋裡撈了一片毛肚,語氣誠懇,“你準備的備用方案裡有一條是‘如遇極端天氣,移至室內’,我們確實冇用上。所以嚴格來說,你的方案利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三。”
“你算錯了,”姚浮萍條件反射地抬起頭,“如果一共十個方案用了九個,利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不是九十九點三。”
“我約等於的。”
“約等於是這麼用的嗎?”
“吃你的黃瓜。”姚厚樸往妹妹碗裡夾了一筷子肉。
曹辛夷看著他們拌嘴,嘴角彎了一下。她端起碗,輕輕碰了碰龍膽草的碗沿。
“龍膽草,”她說,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今天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一天。”
龍膽草看著她。陽光透過菜地上方拉的那條橫幅灑下來,在曹辛夷臉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條橫幅終於換好了字,上麵的八個字從“龍膽科技第五屆全員大會”變成了“龍膽草和曹辛夷的婚禮”。
姚厚樸的字寫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筆畫粗細不勻,但每一個字都認認真真,像是在寫一行很重要的代碼。
“以後還會有更好的。”龍膽草說。
“我知道,”曹辛夷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火鍋升起的白色蒸汽,聲音很輕,卻很確定,“因為這片菜地,我們還要種很多年。”
火鍋沸騰,夕陽西沉,菜地裡的油菜花在傍晚的光線裡變成了一片深沉的金色。公司的燈牌在遠處亮起來,五種顏色交替變幻,像一道橫跨天際的彩虹。
那枚六棱鏡形狀的戒指,在曹辛夷的無名指上,折射出五種顏色的光,安靜而堅定。
像一麵鏡子。
映著這片菜地,這棟大樓,這群人。
映著十二年前那間月租八百塊的地下室,映著五年前種下的第一顆種子,映著今天這場全世界最不正經也最正經的婚禮。
映著他們一起走過的每一條路,和將要一起走下去的,更遠的路。
九裡香坐在角落裡,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火鍋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輪廓,但那種溫暖真實得像是可以觸摸。
她把照片發到了公司全員群裡,配了一句話:
“這就是我們的船。”
群裡瞬間炸了。
有人回:“九姐你拍照技術太爛了,把我拍糊了。”
有人回:“誰把服務器機櫃搬菜地裡去了?那是三號櫃吧,我說怎麼今天機房少了臺櫃子。”
有人回:“彎黃瓜真的比直的甜,親測。”
九裡香看著滿屏的消息,笑了。她收起手機,端起碗,往鍋裡伸了一筷子。
菜地裡的風很輕,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而這片小小的菜園,亮著一盞不屬於任何一盞霓虹的光。
屬於他們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