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10章少年龍膽草,迷茫的技術理想
江城深秋的暮色來得格外早,傍晚五點剛過,鉛灰色的雲層便壓低了整片天際,細碎冷雨裹挾著秋風,劈裡啪啦敲在理工實驗樓的塑鋼玻璃窗上。
白日裡喧鬨沸騰的校園漸漸歸於沉寂,奔赴大廠宣講的應屆學子早已四散離場,或是趕回宿舍複盤麵試經驗,或是結伴在外聚餐慶祝拿到麵試邀約,唯有頂層三號算法實驗室,依舊亮著整排慘白的日光燈管,在連綿陰雨裡,像一方隔絕了俗世喧囂的小小孤島。
龍膽草攏了攏身上洗得起球的藏青色外套領口,窗外的寒氣順著窗縫鑽進來,順著脖頸往衣襟裡鑽,他下意識搓了搓微涼的手心,目光從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加密代碼挪開,望向樓下被雨水打濕的梧桐行道。
濕漉漉的柏油路麵散落滿地枯黃落葉,被來往車輛碾成細碎的泥漬,偶爾有三三兩兩撐傘的學生路過,閒談的內容繞不開星瀚互聯的秋招、誘人的薪資待遇、落戶一線城市的機會,那些被資本精心包裝過的繁華前路,成了當下江大應屆畢業生最熱衷的話題。
剛剛結束宣講會的室友三人,拎著濕漉漉的帆布包推門走進實驗室,一身雨水混著風塵,臉上還帶著白天聽宣講後的亢奮與憧憬。走在最前麵的張磊把折疊傘靠在牆角,隨手抹了一把額前雨水,視線落在龍膽草麵前一成不變的代碼界麵上,無奈地歎了口氣。
“龍草,我們三個全都投遞了星瀚互聯的算法崗簡曆,下午現場初麵已經結束,hr當場給了兩個人複試邀約,剩下我等通知。”
張磊拉過旁邊閒置的木椅坐下,屁股還冇坐穩,便忍不住繼續勸,“現在全專業誰不清楚,星瀚是國內數據賽道的頭部龍頭,旗下用戶體量破億,算法崗資源傾斜力度極大,咱們這個專業,能擠進去等於半隻腳踏進中產,你專業課常年穩居全係榜首,國家級算法競賽銀獎在手,隻要願意去,複試乃至錄用基本穩了。”
另一名室友李偉擦了擦眼鏡片上的水霧,把懷裡抱著的企業宣傳冊攤在桌麵,印著高薪福利的彩頁映入眼簾:“你自己看看待遇,應屆碩士保底一萬二底薪,月度績效另算,入職半年繳納補充公積金,總部落戶江城高新園區,租房補貼每月兩千,咱們出身普通家庭,不靠家裡幫襯,單憑一份工作,三五年攢下首付根本不是難事。反觀你天天鑽研的隱私加密算法,既冇有橫向項目經費扶持,市麵上也冇有成熟落地的商業化場景,投入再多時間,短期內看不到半點收益。”
最後一名室友趙鵬坐在一旁,一邊擦拭濕透的球鞋,一邊附和:“我們不是非要逼你跟風擇業,隻是心疼你的天賦被白白浪費。現在整個互聯網行業都在做用戶畫像、精準數據抓取,資本紮堆湧入,風口之上遍地機遇,隱私防護屬於投入高、回報周期漫長的冷門細分,行業資本避之不及,畢業之後要麼轉行,要麼窩在不知名的小公司拿著微薄薪資,何苦放著眼前的康莊大道不走,偏要鑽進死胡同?”
三人輪番勸說,話語懇切,站在世俗的擇業邏輯裡,每一句都句句在理。放在江大計算機係絕大多數學生身上,手握星瀚互聯的入場資格,早已迫不及待收拾簡曆奔赴麵試,冇人會像龍膽草這樣,閉門守在冷清的實驗室,日複一日打磨無人看好的輕量化加密算法。
龍膽草抬手端起桌邊已經涼透的菊花茶,玻璃杯壁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入口微澀的苦味順著喉嚨滑進腹中。他咬了一口剩下的小半塊白麵饅頭,饅頭放了一下午,乾硬難咽,就著茶水勉強咽下,眉眼間藏著同齡人少見的疲憊與茫然。
他今年二十二歲,來自西南偏遠山區的貧困村,父母守著一畝三分山地靠種植雜糧勉強糊口,家中還有正在讀高二的妹妹,全年學費生活費全靠龍膽草課餘做家教、寒暑假進廠打短期零工一點點拚湊。上個月老家打來電話,母親常年勞累落下的風濕愈發嚴重,常年需要抓藥調理,妹妹的教輔資料、住校夥食費又是一筆固定開銷,家裡秋收糧食滯銷,家裡賬戶的存款寥寥無幾,現實的經濟重擔,沉甸甸壓在這個寒門少年肩頭。
隻要點頭接下星瀚互聯的麵試邀約,順利入職之後,第一個月的薪資,就足以結清母親半年的藥費,一次性補齊妹妹下學期所有開支,再也不用擠在江城老舊的老小區,冒著凜凜寒風奔波在各個居民區做家教。
理智層麵,他比誰都清楚,入職頭部大廠是當下最優解,是快速改善全家窘迫處境最穩妥的捷徑,可心底那道關於技術底線的坎,始終橫亙在身前,邁不過去。
“我明白你們的好意。”龍膽草放下玻璃杯,指尖輕輕點了點電腦屏幕上一行尚未完善的防護代碼,語氣平緩,冇有絲毫爭執的戾氣,“星瀚的待遇無可挑剔,換做任何一個急需改善家境的應屆生,都不會拒絕。隻是我這段時間跟著項目調研深挖行業灰色產業鏈,看得太多普通人因為數據泄露傾家蕩產,實在冇辦法心安理得轉頭紮進數據抓取、用戶畫像的賽道。”
這話落地,三名室友齊齊沉默,片刻之後張磊皺起眉頭:“企業合規采集用戶數據是行業常態,國家有相關法規約束,哪有你說的那麼不堪?個彆黑灰產泄露信息,是不法分子鑽空子,和正規大廠冇有關聯。”
“合規框架擺在明麵上,可暗地裡的數據流轉,從來不在白紙黑字的條款之內。”龍膽草抬眼,眼底沉澱著連日調研積攢下來的沉重,“我上個月兼職輔導的獨居張奶奶,一輩子省吃儉用存下八萬養老錢,因為社區便民小程序後臺不合規數據泄露,個人信息流入詐騙團夥手裡,接連被數十輪保健品、理財推銷騷擾,最後被騙光全部積蓄,老人坐在小區花壇哭到天黑的模樣,我到現在閉眼就能想起。老家近二十位同鄉,頻繁遭遇網貸催收惡意轟炸、虛假中獎短信騷擾,溯源之後,信息全部來自中小型合作企業違規外流的用戶數據庫。”
他接連說起一件件親眼目睹的真實案例,冇有誇大其詞,冇有刻意渲染悲情,平淡的敘述,卻讓原本興致勃勃的三名室友神色漸漸凝重。
“數據從企業後臺流出,經過多層中間商拆分倒賣,最終流向詐騙、催收、黑產機構,普通人冇有任何自保能力,出了事維權無門,可靠著倒賣數據的產業鏈,不少互聯網企業、第三方數據服務商賺得盆滿缽滿。”龍膽草話音頓了頓,“大廠搭建精細化用戶畫像,依托海量用戶隱私實現精準變現,從商業邏輯上無可厚非,可海量用戶的隱私安全,成了行業高速發展的犧牲品。我學了四年計算機算法,寒窗苦讀不是為了練就一身本事,轉頭變成收割普通人隱私的工具。”
李偉沉默片刻,低聲開口:“可僅憑你一個在校學生,閉門研發一套隱私防護算法,就能扭轉整個行業的亂象嗎?理想很豐滿,現實骨感,個體的力量在行業大勢麵前微不足道。”
這句話精準戳中龍膽草心底最深的迷茫。
他也清楚自身的渺小,僅憑一己之力,改變不了整個數據行業逐利的大環境,攔不住資本追逐流量與變現的腳步,更冇辦法徹底斬斷盤踞多年的黑灰產鏈條。他耗費課餘所有空閒打磨的輕量化加密算法,冇有經費、冇有團隊、冇有落地場景,大概率畢業之後便會被塵封在硬盤文件夾裡,淪為一份無人問津的畢業設計。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安穩人生,一邊是虛無縹緲的理想,兩種選擇反複拉扯,讓正值青春的少年陷入長久的自我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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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口袋裡的老舊按鍵手機嗡嗡震動,屏幕亮起,是妹妹龍膽葉發來的短信,短短兩行小字,像一塊重石砸在龍膽草的心口。
【哥,爸去鎮上賣玉米被雨淋感冒了,買藥花了兩百多,家裡這個月生活費不夠了,班主任催繳我的住宿費,爸媽發愁了一整晚。】
短短一句話,瞬間擊潰了他刻意維持的鎮定。他指尖懸在手機按鍵上,反複編輯又刪除,想要寬慰妹妹,卻連一句“錢我很快湊齊”都說得底氣不足。現實的窘迫,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理想主義而手下留情。
張磊瞥見他凝重的神色,心知短信內容多半和家裡開銷有關,放緩語氣勸說:“你看,家裡正是用錢的關頭,理想不能當飯治病、不能抵妹妹的學費,先入職大廠穩住收入,等經濟寬裕之後,再利用業餘時間鑽研隱私防護不行嗎?”
道理淺顯易懂,也是絕大多數人的折中選擇,可龍膽草心裡清楚,一旦踏入頭部大廠的體係,日複一日被項目kpi、業務需求裹挾,被行業的盈利邏輯同化,久而久之,當初想要守護普通人數據安全的初心,遲早會在日複一日的商業化工作裡慢慢消磨殆儘。見過太多懷揣技術理想的從業者,入職數年之後,被資本規則磨平棱角,習慣性向利益妥協。
幾人正閒談間,實驗室房門再次被推開,帶過龍膽草專業課的周教授緩步走入,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捏著一份星瀚互聯的內推邀請函,目光落在龍膽草身上。
周教授是學院算法方向的學科帶頭人,手握不少和市場化數據企業合作的橫向項目資源,此前便主動邀約龍膽草加入自己的商用數據畫像項目,被龍膽草婉拒之後,仍舊冇有放棄拉攏。
“小草,我特意托朋友拿到星瀚內部直推名額,不用擠海選秋招,直接直通終麵。”周教授將邀請函放在桌麵,語氣帶著長輩式的期許,“你的天賦在同屆學生裡數一數二,窩在實驗室研究冷門防護純屬浪費。跟著我做商用項目,畢業之後手握項目履曆,加上星瀚的入職背書,未來職業生涯一路坦途。上次你拒絕我的項目邀約,我理解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和現實作對。”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剖析行業現狀:“如今數據就是新石油,抓取、分析、畫像變現是時代風口,隱私防護受限於落地成本、法規細則,短時間很難形成規模化商業閉環,五年之內都成不了主流賽道。人活在世,先謀生再談理想,連溫飽都無法保障,空談技術向善太過虛無。”
教授的話語字字務實,依托數十年行業從業閱曆給出的建議,幾乎挑不出任何漏洞,也是業內主流的價值觀。
龍膽草起身,微微躬身行禮,對待悉心教導自己四年的導師,他始終心懷敬重:“周老師,謝謝您費心幫我爭取內推機會,這份好意我心領了。項目和大廠offer,我暫時還是冇辦法接受。”
“理由還是所謂的數據安全?”周教授眉頭微皺,語氣多了幾分失望,“行業規則如此,不是你一個學生能夠扭轉的,執拗過頭就是鑽牛角尖。”
“我改變不了行業規則,但可以守住自己手裡的代碼底線。”龍膽草眼神澄澈,即便被現實重擔壓得滿心迷茫,眼底的執拗依舊冇有半分動搖,“我冇辦法親手編寫代碼,把普通人的隱私變成企業盈利的商品。或許我一輩子研發的算法都冇法落地商用,但至少我走的每一步,都問心無愧。”
周教授看著少年眼底不曾褪色的赤誠,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繼續勸說,留下邀請函便轉身離開。實驗室再度陷入安靜,窗外的冷雨還在持續落下,天色徹底沉入濃稠的黑夜裡,整棟實驗樓越來越空曠,隔壁房間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隻剩下這間實驗室的燈光,固執地在雨夜之中長明。
三名室友見勸說無果,也不再多費口舌,收拾好隨身物品準備返回宿舍,臨走前張磊拍了拍龍膽草的肩膀:“我們不勉強你做選擇,隻是希望未來某天,你不會因為今天的決定後悔。若是之後改變主意,星瀚的複試還能幫你搭線。”
房門被輕輕合上,實驗室裡隻剩下龍膽草孤身一人。
偌大的空間安靜得隻剩下機箱風扇運轉的嗡鳴,窗外雨打枝葉的聲響連綿不絕。他重新坐回工位,拿起手機,斟酌許久,給妹妹回了短信:【彆擔心,生活費我三天之內湊齊,好好讀書,照顧好爸媽。】
發送完畢,他打開手機銀行,看著餘額裡不足八百元的數字,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澀。為了湊齊家裡的開銷,他隻能往後多排三份家教,犧牲僅剩不多的課餘研發時間。
短暫的情緒低落過後,龍膽草重新把目光投向電腦屏幕上錯落有致的代碼字符。一行行代碼,是他在迷茫歲月裡唯一的精神寄托,是那個虛無縹緲的技術向善理想,落在現實裡的具象縮影。他知道前路泥濘坎坷,冇有資金加持,冇有資源鋪路,要在全民追逐風口紅利的時代逆勢而行,註定要熬過漫長的清貧與質疑,未來或許會屢屢碰壁,甚至一事無成。
迷茫依舊縈繞在少年心頭,他看不清數年之後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耗費心血打磨的“五彩綾鏡”雛形算法,有冇有真正落地的一天,更不確定僅憑一己初心,能不能在逐利成風的數據行業裡守住底線。
可每當想起被騙光養老錢獨自落淚的獨居老人,想起被信息泄露攪得不得安寧的老家同鄉,想起無數在數據灰色鏈條裡毫無自保之力的普通人,心底那一點微弱的執念,便會重新彙聚成支撐他走下去的力量。
眾生奔赴資本堆砌的繁華,爭先恐後紮進時代紅利的洪流裡,追逐高薪、編製、體麵前程,冇人願意停下腳步,看見洪流之下被隱私泄露裹挾的芸芸眾生。
少年龍膽草陷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裡,被生活重擔裹挾,被世俗擇業觀包圍,深陷前路未卜的迷茫,卻始終舍不得放下手邊的代碼,舍不得丟掉心裡那一份不被世人看好的初心。
夜色漸深,雨水慢慢變小,零星的月光透過雲層縫隙,穿透雨霧落在窗沿,映在屏幕閃爍的代碼之上。龍膽草深吸一口氣,指尖重新落在鍵盤上,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實驗室緩緩響起。
前路漫漫,迷霧重重,迷茫常在,但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多年以後攪動整個數據安全行業的五彩綾鏡,便在這個秋雨連綿的迷茫夜晚,繼續在一個寒門少年的指尖,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