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按兵不動

盛夏日燥,蟬聲穿透庭院,落進寂靜的書房裡。

蕭辭伏案處理積壓的卷宗,運筆行雲流水,指尖力道沉穩,不見半分浮躁。

廊下管家垂首立於廊下,低聲稟報府中異動,將府中各處份例儘數減半、以及蘇寧昭以身作則率先縮減聽雪院用度一事一五一十說明。

管家稟完,躬身屏息,不再多言。

執筆的指尖微微一頓,一滴墨落下,在素白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濃黑。

蕭辭眸光未抬,心底早已將整件事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是孩子置氣、下人迎合、內宅徒生的細碎瑣事。

蕭妍性子驕縱幼稚,吃了虧自然不肯罷休,被人一攛掇,隨口一句節省開支,根本冇有勤儉持家的心思,下人們趨炎附勢、見風使舵,借著小姐一句戲言輕慢蘇寧昭、挑弄內宅是非。

這些雞零狗碎的內宅爭鬥,在他眼裡拙劣又無趣。

他對這一雙兒女不是極致偏愛,亦無特殊偏袒,隻是兒女尚且年幼,些許小性子、小胡鬨,瑣碎卻無傷大雅,他公務纏身,無心也懶得時時苛責管教。

平日裡隻要不是逾矩出格、禍及根本的大錯,他大多時候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左右不過是小孩子一時鬨出來的事端,鬨過便罷,無需費心神多計較。

他原本的預想,便是等這場小風波過去,再行安撫兩句,並敲打一下挑事的下人,草草翻篇即可。

可他冇料到,蘇寧昭的反應異於往常。

她不爭、不鬨、不說委屈、不理是非,反倒以正室主母身份,率先拿聽雪院開刀,以此整肅內宅。

全府上下一律份例減半,規矩坦蕩、賬目清明、行事公正,從頭到尾行得光明正大,半分把柄和錯處都冇留下。

蕭辭收回思緒,淡淡開口,聲音淡漠,聽不出半分喜怒,“知道了,先退下吧。”

他揮手,遣散了廊下侍立的一眾下人。

書房重新歸於安靜,唯有窗外暑氣漫入,裹挾著蟬鳴,平添了幾分令人不耐的燥熱。

他執掌法度,坐鎮錦衣衛,見慣了朝堂風浪、生死權謀,心性冷硬淡涼,素來也不是耽於衣食享樂、計較奢華享受之人。

彆說府中份例減半,便是起居用度再簡,於他而言也是無關痛癢。

平日縱容兒女小脾氣,是為人父的寬鬆隨性,懶得與稚子較真,可若要他為孩子一時的驕氣胡鬨,公然壞了府裡規矩,失了家主的公正,他也不屑這麼做。

不過,蘇寧昭這一次,倒是讓他覺得有些意外了。

不多時,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蕭妍紅著眼眶衝進書房,滿臉委屈與不甘,額間沁出薄汗,往日驕縱模樣儘數收斂。

她一把拽住蕭辭的衣袖,“爹爹,您快管管那個壞女人!”她聲音裡帶著濃重哭腔,“她借機刁難我和哥哥!如今我們院裡的冰盆、點心、鮮果全都減半,這天熱得根本冇辦法好好休息,爹,她分明就是故意欺負我!”

蕭辭垂眸看著蕭妍泫然欲泣的模樣,眼底平靜無波。

他很清楚,蕭妍此番隻是自己隨口生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鬨輸了,便想來他這裡尋特殊和偏袒。

他抬手,輕輕撥開她攥著衣袖的小手,動作平淡克製,語氣是慣常的清冷溫和,無怒無責,“是你率先提出縮減府中開支,你是府中主子,既出此言,全府依規行事,無一人例外,何來刁難一說?”

蕭妍愣了一瞬,隨即急得跺腳,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我隻是隨口那麼一說!我不要過得這麼寒酸!爹爹您平常最疼我了,您才是這府裡的主子,隻要您的一句話,就能改了這破規矩!”

蕭辭垂眸看著蕭妍泫然欲泣的模樣,雖知她多半是裝出來的,可心頭到底軟了幾分。

“不過是縮減些用度,忍幾日便是。”

轉而他的語氣添了幾分嚴肅,“但規矩並非兒戲,她身為蕭府主母,打理內宅、縮減用度以身作則,行事並無任何差錯,全府一例遵行,就連我這也不例外,我若徇私為你兄妹破例,便是壞了蕭府規矩,落人口實、貽笑大方,外人如何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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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妍從未見過蕭辭這般不肯順著自己的模樣,一時懵了,眼淚落得更凶,滿心都是不甘與怨懟。

另一頭,聽雪院。

沉香正與蘇寧昭低聲交談,聲音中難掩不安,“不知大人這一次會不會偏袒小姐?若是大人又來問責,可怎麼是好?”

蘇寧昭靜坐窗下,指尖輕翻新送來的陪嫁店鋪賬目,姿態沉靜溫婉。

聞言,她緩緩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淺笑,無關欣喜,唯有洞悉的通透冷靜。

她聲音輕緩,“且安心吧,聽聞蕭辭此人,心性冷淡自持,應是最討厭後宅這些無謂的爭鬥,何況蕭妍理虧在先,我依規在後,他縱然疼愛兒女,也絕不會為這點小事失了分寸、亂了規矩。”

她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前世一味退讓隱忍,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欺辱,如今重活一次,她懂了何為綿裡藏針。

不吵不鬨,不撒潑不控拆,隻拿著府中規矩立身,以主母本行事,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正聊著,院外傳來腳步聲。

說曹操到曹操到,蕭辭竟親自移步來了聽雪院,周身清冷疏離,無半分惱意,唯有被瑣事叨擾的淡淡不耐。

沉香心頭一緊,連忙行禮,躬身侍立一旁。

蘇寧昭從容起身,福身行禮,姿態端正,不見半分慌亂,亦無半分討好,“妾身見過大人。”

蕭辭立於廳堂中央,目光淡淡掃過她,帶著慣有的審視和威壓。

他開門見山,語氣不帶半分情緒,“不過是孩子一時戲鬨,你身為他們母親,大可不必如此錙銖必較。”

蘇寧昭坦然抬眸,迎上他的視線,眉眼溫婉,“大人此言差矣,妍兒有心為府中節流,說明她懂事了,我身為主母,若不以身作則,反倒顯得治家不公,容易落人口實。”

說著,蘇寧昭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讓沉香給兩人上茶。

蘇寧昭頓了頓,語氣依舊溫軟,卻句句紮在要害上,“大人乃錦衣衛指揮使,聽聞素來最是推崇法度公正,內宅雖不比朝堂,可道理相通,若規矩因人而異,親近者便可格外優待,疏遠者便肆意苛待,日後府中必會人心渙散,傳揚出去,難免有損大人清譽。”

一番話,曉之以理,句句站在大義之上。

蕭辭靜靜聽著,薄唇微抿,竟尋不出半分反駁的餘地。

眼前女子容貌迭麗、溫婉端莊,卻早已褪去才入府時唯唯諾諾、委屈怯懦模樣,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進退有度、守禮守替、心思縝密、滴水不漏。

蕭辭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隨之被更深的漠然取代。

“府中規矩既定,你看著辦就好。”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身姿挺拔冷峭,無半分拖泥帶水。

看著蕭辭漸遠的身影,沉香長長鬆了口氣,滿眼敬佩,“夫人,您太厲害了!大人明明滿心不悅,卻偏偏挑不出您半點錯處。”

沉香滿心敬佩的話音才落,蘇寧昭垂眸,重新落回手邊的陪嫁賬冊上,指尖輕輕劃過紙麵。

賬目看似工整無虞,可細枝末節處處透著古怪:高價低貨、虛記雜支、多處字跡甚至新舊交疊,顯然是被人刻意篡改過。

不止尋常管事貪墨這般簡單。

沉香心頭一緊,“夫人,這群人膽子也太大了!奴婢這就暗中去查。”

蘇寧昭卻緩緩合上厚厚的賬冊,眼底覆上一層冷光,語氣沉靜無波,“不必急於這一時,再過幾日便是月中,各處鋪麵掌櫃便會依例前來彙報情況,暫且按兵不動,正好借著這次對賬,查明真相,順勢換掉不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