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名捕南來盜帥臨
江州城的清晨,被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踏碎。一行十數騎,風塵仆仆,沿著官道疾馳而入。為首一人,並未著官服,而是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靛青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腰佩一柄形式奇古、略顯厚重的連鞘長劍。此人約莫三十許歲年紀,麵容是那種常年奔波形成的、略顯滄桑的堅毅,膚色微黑,雙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嘴唇習慣性地緊抿著,顯得嚴肅而冷峻。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並非多麼銳利逼人,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沉靜與洞察,目光掃過之處,似乎一切細節都無所遁形。他身後跟隨的騎士,則皆作公門差役打扮,神情肅穆,腰佩製式腰刀,行動間透著乾練與彪悍之氣。
這一行人馬雖未打出顯眼儀仗,但那迥異於尋常商旅或江湖人的肅殺整齊氣質,以及為首者那不怒自威的氣度,還是引得早起趕路的百姓和城門口的值守兵丁側目。有眼尖的兵丁認出了隊伍中一名騎士腰間懸掛的令牌樣式,臉色微變,連忙低聲對同伴道:“是……是刑部直屬的緹騎!前麵那位,看氣度,莫非是……”
話音未落,隊伍已至城門前。為首那靛青勁裝男子勒住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穩穩停住。男子並未下馬,隻是從懷中取出一麵玄鐵令牌,對著迎上來的城門守備軍官一晃。那令牌非金非木,黝黑深沉,正麵以陽文鐫刻著一個筆力遒勁的“捕”字,周圍環繞著象征四方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紋飾,背麵則是小篆的“刑部直轄,先斬後奏”八字。
守備軍官一見此令,渾身一震,立刻抱拳躬身,聲音都帶著敬畏:“不知是四大名捕中的哪位大人駕臨江州?卑職有失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鐵手無情,追命奪魂。在下,鐵無情。”男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冷冽,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奉刑部鈞令,南下查案。江州知府何在?”
四大名捕!鐵無情!守備軍官與周圍兵丁聞言,皆是心頭一凜,大氣都不敢出。大乾王朝刑部下設四大名捕,並非官職,而是欽封的榮譽稱號,授予天下最為頂尖、功勳最為卓著的四位神捕。他們直屬刑部,隻聽命於刑部尚書與天子,擁有獨立查案、調動地方捕快、甚至在一定情況下先斬後奏之權。四人各有所長,鐵手無情鐵無情,便是以心思縝密、觀察入微、推理如神、且執法如山、鐵麵無私而著稱,據說經他手的案子,無論多麼離奇複雜,最終總能水落石出,罪犯無所遁形。其“鐵手”之名,既指他手上功夫了得,更指其辦案手腕強硬,不留情麵;“無情”則是形容其斷案時絕對的冷靜與公正,不為外物所動。
“回……回鐵大人,知府大人應在府衙辦公,卑職這就派人前去通傳!”守備軍官連忙道。
“不必興師動眾。”鐵無情一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直接去府衙即可。爾等自便,不必跟隨。”說罷,不再多言,一夾馬腹,帶著手下緹騎,徑直入城,朝著知府衙門方向而去,留下一地麵麵相覷、低聲議論的兵丁和百姓。
“四大名捕!竟然是鐵無情鐵大人親至!”
“乖乖,看來咱們江州是出了大案子了,竟然驚動了這位煞神!”
“可不是嘛!你冇聽說?前陣子西城那個惡霸劉三彪一夥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還有黃有德家被搬空了大半銀窖!說不定就是來查這些的!”
“我看不止!說不定還有彆的驚天大案!”
“鐵大人親自出馬,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鐵無情的到來,如同在平靜(至少表麵平靜)的江州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城中傳開。知府衙門立刻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大小官吏奔走不迭。普通的百姓則是興奮中帶著忐忑,既期盼這位青天大老爺能揪出惡徒,又害怕牽連自身。而某些心中有鬼、或與某些案件有牽連的人,則開始坐立不安,暗中打聽這位“鐵手無情”南下的具體緣由,以及會從何處著手調查。
…………
幾乎就在鐵無情入城的同時,江州城另一側,最為繁華的秦淮河畔,最大的銷金窟——“軟紅閣”門前,卻是另一番光景。
時近正午,軟紅閣尚未到最熱鬨的時分,但門前的停車駐馬坪,已停了不少裝飾華貴的馬車,顯示著此地的奢靡。絲竹管弦之聲,混合著女子嬌柔的調笑,隱隱從樓內傳出,與河上畫舫傳來的歌聲相應和,構成一幅典型的江南溫柔富貴鄉畫卷。
一輛由兩匹神駿白馬牽引、車身鑲金嵌玉、極儘奢華之能事的鎏金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穩穩停在軟紅閣氣派的大門前。馬車甫一停下,便吸引了周圍無數目光。不單是因為馬車的奢華,更因為從馬車車廂中,悠然走下的那位公子。
隻見此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月白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懸掛著一枚價值連城的羊脂玉佩。他身形頎長,略顯清瘦,卻絕不文弱,行動間自有一股行雲流水般的灑脫與優雅。往臉上看,但見麵如冠玉,唇若塗朱,鼻梁高挺,最令人難忘的是他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帶笑,眸光流轉間,似有星辰閃爍,又似春水含情,顧盼神飛,足以令絕大多數女子一見之下,便心旌搖曳,難以自持。他嘴角似乎永遠噙著一抹漫不經心卻又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為骨、蘇繡為麵的精致折扇,更添幾分風流倜儻。
這位公子的容貌氣質,已堪稱世間罕有的美男子,更難得的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慵懶、從容、仿佛對世間一切美好事物都抱有欣賞與憐惜,卻又隱隱帶著一絲玩世不恭、遊戲人間的獨特氣韻,混合著與生俱來的貴氣與浪子般的灑脫,形成一種極其複雜而迷人的魅力。他甫一出現,便仿佛將周遭所有的光線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連軟紅閣門前那些慣見富家公子的鶯鶯燕燕,一時間都忘了嬌聲招攬,隻是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異彩連連。
“楚公子,您可算來了!姑娘們都盼著您呢!”軟紅閣的老鴇,一個風韻猶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美婦,早已得到消息,親自扭著水蛇腰迎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幾乎能滴出蜜來,聲音更是甜得發膩。她可是知道,這位楚留香楚公子,可是個揮金如土、一擲千金的主兒!前幾日初到江州,便在軟紅閣豪擲千金,包下了頭牌清倌人“憐月”姑娘三日,更打賞得閣中上下人人歡喜。這樣的豪客,簡直是財神爺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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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客氣了。”楚留香微微一笑,笑容如同春風拂過湖麵,令人心曠神怡。他手腕一翻,也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小錠黃澄澄的金子,隨手拋給老鴇,“今日天氣不錯,心情也好,讓憐月姑娘備好‘雪頂含翠’,再叫上幾位善解人意的姐妹,一起聽聽曲,賞賞這秦淮風月。”
“哎喲!謝楚公子賞!”老鴇接過金子,掂了掂分量,笑得見牙不見眼,連忙側身引路,“快裡邊請!憐月姑娘早就備好了香茗,就等著公子您呢!小紅,小翠,還不快過來伺候楚公子!”
立刻便有兩名姿色不俗、年輕嬌俏的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攙扶楚留香。楚留香卻不著痕跡地輕輕避過,隻是含笑點頭,邁著瀟灑的步子,搖著折扇,在眾女簇擁下,走進了軟紅閣,留下一路馥鬱的香風,和門口無數豔羨、嫉妒、癡迷的目光。
軟紅閣最高層,最雅致奢華的“憐月軒”內。熏香嫋嫋,琴聲淙淙。楚留香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姿態慵懶,手裡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輕輕蕩漾。他身側,坐著一位身著淡紫衣裙、懷抱琵琶的女子,正是軟紅閣目前的頭牌清倌人憐月。她容貌清麗脫俗,氣質婉約,此刻正低眉信手,輕攏慢撚,彈奏著一曲《春江花月夜》,琴聲如泣如訴。另有幾名姿色上佳的舞姬,身著輕紗,隨著琴音翩翩起舞,體態曼妙,眼波流轉,儘往榻上那位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公子身上飄。
楚留香似乎很享受這一切,他嘴角含笑,目光溫柔地掠過憐月認真的側臉,又欣賞著舞姬們美妙的舞姿,不時輕啜一口美酒,偶爾隨著琴音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全然一副沉醉於溫柔鄉中的風流公子模樣。
隻有極細心的人才會發現,他那雙含情帶笑的桃花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周遭享樂氛圍格格不入的、洞悉一切的了然與淡淡的疏離。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這軟紅閣的雕梁畫棟、靡靡之音,看到更遠的地方,或者,在欣賞眼前美色的同時,也在冷靜地評估、計算著什麼。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憐月放下琵琶,柔聲道:“楚公子,奴家獻醜了。”
“憐月姑娘的琵琶,如珠落玉盤,如清泉流石,聞之令人忘俗,何來獻醜一說?”楚留香撫掌輕笑,聲音溫和悅耳,目光真誠地看著憐月,仿佛眼中隻有她一人,“能日日聽得此仙音,便是千金散儘,楚某也覺得值了。”
憐月被他看得臉頰微紅,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楚。歡喜的是,這位俊美無雙、溫柔多金、才華橫溢(他能品評她的琴藝,且見解獨到)的楚公子,似乎對她真的與眾不同,這幾日對她嗬護備至,尊重有加,從未有過絲毫輕佻之舉,與她談論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每每有驚人妙語,讓她這自詡清高的清倌人也為之傾心。酸楚的是,她深知自己身份,更知如楚公子這般人物,絕非池中之物,他就像一陣自由的風,註定不會為任何人停留。這幾日的溫柔,或許隻是他路過江州時,一段隨時可以結束的露水情緣。
“公子謬讚了。”憐月低下頭,掩飾眼中的複雜情緒,“公子從北地來,不知覺得我們江南風物如何?”
“江南好啊,”楚留香飲儘杯中酒,目光投向窗外煙波浩渺的秦淮河,語氣悠遠,“杏花春雨,畫舫笙歌,美人如玉,美酒如刀……溫柔鄉,英雄塚,古人誠不我欺。”他忽然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問道,“不過,我這幾日聽坊間傳聞,江州除了風月,似乎還頗為熱鬨?有什麼西城惡霸失蹤,富戶被竊的奇聞?”
憐月微微一怔,冇想到楚公子會對這些市井傳聞感興趣。她想了想,道:“公子說的是劉三彪和‘夜行客’的事吧?坊間確實傳得沸沸揚揚。那劉三彪是西城一霸,欺壓百姓,無惡不作,前些日子突然連人帶窩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家都說是被俠客除了。至於那‘夜行客’,更是神出鬼冇,專偷為富不仁的豪紳,偷來的錢財大多散給了窮人,百姓都拍手稱快呢。昨日似乎還聽說,連刑部的四大名捕都驚動了,有神捕南下來查案呢。”
“哦?四大名捕?”楚留香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的光芒,“是哪一位神捕駕臨了?”
“這個……奴家就不清楚了,隻是聽來閣中的客人們議論,好像姓鐵……”憐月搖頭。
“鐵無情……‘鐵手無情’麼?”楚留香低聲自語,嘴角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有趣,連他都引來了,看來這江州城,果然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他不再追問,又恢複了那副沉醉風月的模樣,招手示意舞姬繼續,對憐月柔聲道:“不說這些了,擾了雅興。憐月,再為我彈一曲《高山流水》可好?知音難覓,楚某願為姑娘的伯牙。”
憐月心中又是一蕩,拋開雜念,素手調弦,清越的琴聲再次響起。楚留香閉目傾聽,仿佛完全沉浸於琴音之中。隻有他自己知道,腦海中正飛速轉動著與這溫柔鄉毫不相乾的念頭:鐵無情……看來這次來江州,不會無聊了。就是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夜行客”,以及讓劉三彪消失的“俠客”,會不會給自己帶來一些額外的“驚喜”呢?至於身邊這位才情俱佳的憐月姑娘……他心中輕歎,眸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歉然。江南煙雨,秦淮風月,固然令人沉醉,但他楚留香,終究是那無根的浮萍,漂泊的孤帆。此間樂,或許還能再沉醉幾日,但終究,是要離開的。隻是離開時,隻怕又要多一位,既念著他短暫溫柔,又怨他薄情離去的傷心人了。這,大概便是他楚留香的宿命吧——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徒留相思債,何處覓香魂。
軟紅閣內,琴聲嫋嫋,舞影翩翩,醉生夢死。而江州城的天空,卻因鐵無情的到來,悄悄凝聚起一絲山雨欲來的肅殺。風流盜帥與鐵血名捕,在這座繁華與危機並存的古城,即將不期而遇。而身處漩渦中心的龍昊,尚不知曉,兩位與他命運軌跡截然不同,卻又可能產生奇妙交集的“客人”,已經悄然登上了江州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