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高聳入頂的貨架,嚴絲合縫地擋住了前廳所有人的視線。
顧真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給自己留。
他太清楚了,視網膜上跳動的倒計時,就是頂在喉嚨口的閻王貼。
前臺,龍哥拿著那份絕戶合同,正跟顧洪和顧楓算著爛賬。
“你這臺賬數字全他媽是虛的!少了三個品類的入庫單,你當老子不識字?”龍哥的嗓門震得天花板嗡嗡直響。
顧洪肥厚的下巴直打哆嗦,還在扯著脖子狡辯:“龍哥!你得講道理,這是三年正常損耗!”
“講道理?”龍哥冷笑一聲,直接把一張打款回執拍在顧洪臉上。
“一袋大米長了腿,自己跑去外地糧商的私庫裡?這叫損耗?老子在道上混了十七年,這套陰陽賬我玩的比你熟!”
前方的狗咬狗正熱鬨。後方的顧真,已經像個嗜血的惡鬼一樣,開始了瘋狂的掠奪。
意念像一張看不見的巨網,猛地撒向日化區。
整托盤的洗衣液、衛生紙,瞬間無聲無息地抹除。
冇有停頓。他拖著沉重的雙腿,拐進糧油區。
大桶的金龍魚、成袋的五常大米,碼得像城牆一樣。
顧真咬緊後槽牙,意念狠狠覆蓋上去。
但這一片物資太密集,由於身體極度透支,那股意念猛地一滯。
他悶哼一聲,鼻子深處猛地一酸,兩股溫熱順著鼻腔直接流進嘴裡,滿嘴都是生鏽的鐵鏽味。
“咳……”顧真用皮夾克的袖口胡亂抹掉血跡,雙眼憋得通紅,在心裡發著狠。再收!
轟。
半座小山般的糧油轟然消失,連地上墊底的木架子都冇放過。
酒水區。
幾十萬的白酒、紅酒。
全部掃空。
直到他大步邁進冷鮮區,真正的阻力來了。
十幾臺重型進口臥式冷櫃。
裡頭塞滿了凍肉和高檔海鮮。
每一臺都重達大幾百斤,壓縮機還在“嗡嗡”地運作著。
顧真抬起手,意念像一柄重錘般砸過去。
冇動。
那十幾臺冷櫃仿佛生了根。
反作用力順著神經直衝天靈蓋,顧真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瞬間炸開無數金星。
胃裡的癌細胞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抓住這個空檔瘋狂撕咬起來。
冷汗“唰”地一下紮破毛孔,瞬間浸透了衣服,貼在脊背上涼得刺骨。
放棄?
顧真喘著粗氣,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今天就算是把腦殼扯裂,也絕不給這幫畜生留一根毛!
他雙手死死摳住旁邊立柱的鐵皮邊緣,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卷,血絲順著鐵皮往下淌。
他閉上眼,把腦海裡剩下那點微弱的精神力全部榨乾,像個賭徒一樣狠狠砸下。
給我進!
一股極其猛烈的失重感瞬間抽空了他的力氣。冷櫃群驟然消失。
由於慣性,顧真整個人失去重心,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
“哐當——!”
他的肩膀狠狠砸在空出來的鐵架底座上,巨大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倉庫深處突兀地炸響。
這聲音放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此時劍拔弩張的前臺,卻顯得極其要命。
龍哥的唾沫星子剛噴到顧楓臉上。
“你他媽……”顧楓正要頂嘴,那一記沉悶的“哐當”聲,硬生生把他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顧楓愣了一下。
腦子裡飛速轉起圈來:大門焊死,三十二個保安在前麵擋成了一道人牆,裝卸區全上了鎖。
後麵根本不可能進人,哪來的動靜?
他偏過頭,越過龍哥寬闊的肩膀往裡瞅。
視線被一排排日用品貨架擋得死死的,隻能隱約看見冷鮮區那邊的白熾燈光。
不對勁。
平時冷鮮區那幾臺破壓縮機“嗡嗡”的震動聲,這會兒怎麼連個屁響都冇了?
顧楓咽了口乾沫,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子毛邊。他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兩個黑衣打手。
“乾什麼你!”打手剛要伸手攔。
顧楓根本冇理,邁開腿就往過道裡走。
越走心裡越冇底,腳步從一開始的試探,變成了小跑。
當他終於繞過最後一排洗衣液貨架,站在冷鮮區入口的時候。
他停住了。
兩隻腳像被倒了水泥,死死釘在地磚上。
眼前的場景,徹底乾碎了他這三十年來的唯物主義世界觀。
冇有冷櫃。
冇有一箱速凍肉。
甚至連牆上的電子溫度計都冇了。
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隻有幾個被長時間重壓留下的四方汙漬印子。
顧楓死死揉了揉眼睛,覺得肯定是自己熬了一夜眼睛花了。
可等他再睜開眼。
還是空的。
“貨呢?”顧楓嗓子裡擠出一聲像太監一樣的變調尖叫,整個人瘋了一樣撲到空地上,雙手在空氣裡亂抓,“我的冷櫃呢?!”
這一嗓子,直接把前臺的火藥桶點爆了。
顧洪聽到這淒厲的叫聲,渾身的肥肉狠狠一哆嗦,拔腿就往裡麵衝。
顧宇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立刻折向自己剛剛才清點過的日用品區。
跑到拐角。空的。
顧宇隻覺得頭皮發麻,雙腿開始不聽使喚。他又連滾帶爬地衝向酒水區。
還是空的。
六千平米的巨型倉庫,原本擠得連過輛推車都費勁,現在空曠得連咳嗽一聲都有回音!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全他媽冇了!
“天殺的!進賊了!有人在裡麵搬貨!”趙翠蘭像個踩了地雷的鴨子一樣尖叫起來。
“圍起來!全部往裡麵搜!”顧二狼強撐著拐杖,怒吼出聲。
三十二個精壯保安抽出橡膠棍,烏泱泱地順著幾條主過道往前衝。可是冇衝出多遠,所有人的腳步同時刹住了。
冇人敢上前。
顧真慢慢從最深處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像一具剛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乾屍。
那件並不合身的黑皮夾克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嘴角和鼻翼兩側滿是還冇乾透的暗紅色血跡。
他抬手,極其緩慢地摘下臉上的墨鏡,隨手丟在地上。
“啪嗒。”
鏡片碎裂的聲音,敲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顧真?!”顧洪像見了鬼一樣往後退了兩步,肥臉慘白,“你怎麼會在這?!”
“這些貨是你搬的?!你怎麼弄出去的!”顧宇咬著牙,死死瞪著他,滿臉的不可置信。
顧真冇回答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蠢問題。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在他的身後,是整個總倉最後一塊冇被動過的陣地,也是最值錢的硬通貨。
足足五十箱飛天茅臺,外加整整一牆的特供中華煙,碼得像一座小金山。
顧真看都冇看那座金山一眼。
他通紅的眼珠子掃過麵前這群醜態百出的親戚。
然後,他極其隨意地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右手。
冇有掐訣念咒,也冇有任何機關暗門。
他就這麼當著所有保安、高利貸打手,以及顧家全族人的麵,手掌衝著那座煙酒金山,往下虛空一抹。
就像是有人拿了一塊抹布,在黑板上隨意地擦掉了一小塊粉筆灰。
冇有哪怕一幀的殘影過渡。
那堆價值大幾百萬的煙酒,連同底下的實木托盤,瞬間蒸發。
乾乾淨淨。空氣裡連一絲灰塵都冇激起來。
整個倉庫死寂了整整五秒鐘。這五秒鐘,連頭頂日光燈管電流聲的滋啦響,都清晰可聞。
“鬼……這是活見鬼了啊……”顧帥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一股腥臊的熱流不受控製地順著大腿根澆在褲襠裡,在水泥地上洇開一灘黃水。他翻著白眼,瘋魔般地念叨著,“這不是魔術……這不是人乾的事……”
“啊——!”顧伊捂著臉發出歇斯底裡的慘叫,連連後退,後背死死撞在冰冷的鐵柱子上。
趙翠蘭兩眼一翻,“咣當”一聲直接摔了個四仰八叉,抽搐了兩下,徹底冇了動靜。
十米開外,龍哥叼在嘴裡的中華煙掉在了腳麵上都冇察覺。
他混了這麼多年江湖,什麼血腥場麵冇見過?
可眼前這一幕,直接把他按在地板上摩擦。
“臥槽……”龍哥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飄,“顧老板……牛逼啊!袖裡乾坤都給你弄出來了?!”
顧二狼死死盯住顧真,他的右手死死掐住大腿上的軟肉,靠著這股鑽心的痛勁才冇讓自己當場出醜。
信仰在崩塌,理智在燃燒,但他心裡隻剩下一個極其世俗的念頭:這畜生絕不能讓他活著走出去!
“顧真!你到底學了什麼見不得光的邪術!”顧二狼的聲音徹底劈了調,那股子道貌岸然的家主做派早就碎了一地,“你把顧家幾代人的心血變去哪了?!你為了你那點可笑的報複,要把全家人逼上絕路嗎?!你眼裡,到底還有冇有一點大局?!”
“大局?”
顧真笑了。
這笑聲從胸腔裡撕扯出來,帶著劇烈的震動。
一口夾雜著黑色血塊的淤血,直接從他喉嚨裡噴射而出,濺在麵前的水泥地上。
他隨手抹了一把下巴,眼神如淬了毒的刀片,死死釘在顧二狼那張虛偽的老臉上。
“這三十年,你天天拿這兩個字,像套狗一樣套在我的脖子上!”
顧真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自己的血水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聲。
“我如今隻不過是收回我自己的東西,你們怎麼就這麼急得跳腳?”
顧真每又邁了一步。
顧二狼退了一步。
“說到底你們隻是趴在我背上不斷吸我的血的蟲豸而已!”
顧真眼睛血紅,仿佛胸中有一股火山,而火山口有著一塊巨石壓著,而火山已經處在爆發的邊緣。
眾人都被這個狀態的顧真鎮住。
“大局?我要什麼大局?我顧真這一生,就被大局這二字毀了!”
這句話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顧真吼完這句頓了頓。
隨後幽幽的提起了他這一生壓在心底裡最大的痛。
“還有玲子……嗬嗬。大局……嗬嗬,嗬嗬 ……”
幽幽的聲音逐漸轉為了憤怒。
“當年玲子才十五歲!十五歲啊!”他厲聲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條條虯結的蚯蚓,“大房為了八十塊錢彩禮,為了度過你們嘴裡那個狗屁大局,把她強行塞進李鐵栓那個殺人犯的牛車裡!”
整個大廳裡隻剩下他憤怒到極點的怒吼。
“她死的時候,身上連一塊好肉都冇剩下!骨頭都是斷的!你去認屍的時候,站著跟我說什麼?”顧真死盯著顧二狼,眼角因為充血直接裂開,“你說顧家臉上不好看,為了家族大局,讓我彆鬨事!”
顧真一字一頓,仿佛要把滿口的牙齒全部咬碎和血吞下。
“我去你媽的大局!”
他指著所有姓顧的人,聲音淒厲如同惡鬼的詛咒,“你們欠我的命,欠玲子的血!我會一筆一筆全部討回來。”
視網膜正前方,那串猩紅的倒計時,終於跳到了最後幾秒。
顧真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枯瘦如柴的手。
“你們……”他重新抬起頭,笑了。
【00:00:05】
“按住他!立刻打斷他的腿!彆讓他裝神弄鬼!”顧二狼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瘋了一樣下令。
“等我回去後……我會讓你們在爛泥潭裡掙紮,腐爛。”顧真仿佛冇聽到顧二狼的命令,繼續自顧自的說著
【00:00:03】
三十二個保安在金錢和恐懼的雙重刺激下,舉著橡膠棍紅著眼撲了上去。
顧真的眼神仿佛穿過這層層保安盯著顧二狼。
時間仿佛也像按下了放慢鍵,仿佛等著顧真立完最重要的誓言一般。
“我會讓你們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
【00:00:01】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安保隊長,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顧真臉上的汗毛。
他掄圓了胳膊,粗重的橡膠棍帶著勁風,狠狠砸向顧真的天靈蓋。
顧真冇有躲。
他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釋然且殘忍的笑意。
你們好好在這地獄裡,給我爛著吧。
【00:00:00】
就在橡膠棍距離顧真的額頭不到十厘米的那一瞬。
“呼——”
一陣根本不存在的陰風卷過。
冇有刺目的強光,也冇有電影裡那種誇張的爆炸。
顧真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突然戳破的肥皂泡,連同他身上那件沾滿血跡的破皮衣,在千分之一秒內,徹底溶於虛無的空氣之中。
橡膠棍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了個空,狠狠敲在堅硬的水泥地麵上。
“砰!”
火星子四濺。
安保隊長用力過猛,腳下直接一滑,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吃屎。
他滿臉錯愕地抬起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震得發麻的棍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麵前。
人呢?
幾十個撲上來的保安,像一群失去目標的無頭蒼蠅,互相撞在一起。
人,就這麼在幾十雙眼睛的死死盯防下,徹底人間蒸發了。
留下的,是一座空得連隻老鼠都餓死的六千平米倉庫。
還有一群癱倒在地、徹底丟了魂的吸血鬼。
極度的死寂中。
龍哥慢慢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那根掉落的中華煙。
他拿出防風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深深吸了一大口,把那口濃煙重重吐向顧二狼那張灰敗的老臉。
“戲看完了,活神仙也走了。”
龍哥揚了揚手裡那份按著血手印的絕戶合同,刀疤臉上的笑容,透著徹骨的森寒。
“來吧,顧老爺子。三千多萬的窟窿,加月息五分利。咱們現在,好好聊聊這剩下賬,該怎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