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破了一半的爛木門,被外頭的白毛風一拍,跟個破風箱似的“哐當”直晃。

顧真領著顧玲跨過半塌的門檻,四下一掃。

好家夥,這哪叫屋啊。三麵土坯牆裂得能塞進半個拳頭,陰風順著牆縫一個勁兒地往脖領子裡灌。地上鋪滿碎泥渣子和漚爛的稻草,房梁上掛著的黑蜘蛛網比洗臉盆還大。

正尋思著怎麼把這爛攤子收拾出來,顧真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冇點預兆。

這回不是那催命的血紅倒計時了。一行泛著淡藍冷光的方塊字,板板正正地懸在了半空,活像個半透明的告示牌。

【新手生存任務:限期一個月內結清280元債務。】

【任務獎勵:玄靈空間三選一進化(完成任務後可查看)。】

顧真眯起眼,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三秒。

三選一進化?

空間這玩意兒,還能往上升?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這什麼神仙鬼東西,還跟他玩起任務考核了?

不過他冇急著去琢磨。

眼下的爛攤子,比什麼升級獎勵都緊迫。

二百八十塊,放在77年,那確實是個能壓死全家的天文數字。

可對他顧真來說呢?意念往空間裡隨便掃一掃,從指甲縫裡摳出點邊角料倒騰倒騰,這數字連個屁都算不上。

真正讓他上心的,是怎麼把這筆來路不明的現錢,洗得乾乾淨淨、合情合理,讓顧家和全村那些紅眼病找不出半點錯漏。

“哥……”

身後傳來一聲悶悶的鼻音,帶著壓不住的顫。

顧真回過神,轉過頭。

顧玲正蹲在那張用泥磚壘的土坯矮床邊。

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那條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破褲腿,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把半張臉埋在膝蓋窩裡,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連聲大點氣都不敢喘。

“是我拖累你了……”顧玲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碎得讓人心疼,“二百八十塊啊……咱這輩子不吃不喝也還不清……都怪我,要不是因為我,你不用跟大房把臉撕得那麼破……”

顧真冇接話。

他走過去,在顧玲跟前蹲下。

伸出右手,那粗糙乾裂的掌心直接蓋上了妹妹凍得發僵的手背。

顧玲的手實在太小了,冷得像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石頭。指節上全是陳年凍瘡裂開的血口子。

顧真手上加了把勁兒,把那兩隻小手死死裹在自己長滿老繭的掌心裡,想給她強行捂出點熱乎氣兒。

“玲子,把頭抬起來。”

顧玲遲疑了一下,吸溜著鼻子,慢慢把臉從膝蓋窩裡抬起。

眼睛腫得跟兩個核桃似的,鼻頭通紅,臟兮兮的泥巴臉硬是被眼淚衝出了兩條發白的溝。

顧真死死盯著她。

前世,這張臉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是一張破草席底下露出的半截青紫下巴。

他使勁把胸口那股子暴戾的邪火壓下去,嘴角往上一挑,扯出個毫不在乎的笑。

“二百八十塊,就是個屁。”

顧玲愣住了,連眼淚都忘了掉。

顧真用大拇指蹭了蹭她臉上的泥巴,語氣平淡。“一個月,湊這點錢,綽綽有餘。”

他鬆開手,在顧玲亂糟糟的頭發上輕輕拍了兩下。

“把心擱肚子裡,記住一句話,從今往後,咱兄妹倆隻為自己活,誰的冷臉咱也不看,誰的鳥氣咱也不受!”

顧玲死咬著泛白的下嘴唇,淚珠子還在眼眶裡打轉。

可看著眼前像座鐵塔一樣護著自己的哥哥,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終於慢慢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她用力、使勁地點了點頭。

“行了,把金豆子收收。”顧真站直身子,拍了拍褲腿上的黃土,掃了一眼這四麵漏風的破窯洞,眉頭擰了起來。

“先把這窩規整規整。大活人住的地方,再爛也得有個避風的樣子。”

顧玲趕緊拿袖口胡亂抹了把臉,扶著床沿站起來:“好!”

“你出去周邊轉轉,沿著水庫那片林子撿點乾透的枯柴回來,等會兒得生火。”顧真拿手指了指門外,特意叮囑一句,“就在眼皮底下撿,彆跑遠,天黑透前回來。”

“嗯!”顧玲脆生生地應了一嗓子,彎腰從地上撿起根發黑的破麻繩,一溜煙地小跑出了門。

聽著腳步聲走遠了。

顧真走到門口,看著人影徹底消失在水庫邊的枯樹林裡,這才反手帶上那扇破木門。

他走到屋子正中央,站定。雙眼一閉。

意念猛地一沉,玄靈空間瞬間在腦海中鋪開。

他精神力往製衣廠那批成品庫存裡一掃,目光精準鎖定了壓在貨架最底下的一卷勞保大鋪蓋。

灰不溜秋的亞麻色,料子摸著又粗又厚,看著灰頭土臉的,極不起眼。

顧真把鋪蓋卷直接調到手裡。

湊近了一掂量。

被套角上拿白線縫著一小塊尼龍商標,上頭還印著“xx紡織一廠”的細小方塊字。

這玩意兒可不能留。

顧真冇客氣,大拇指蓋死死掐住線頭,猛地一薅,“嗤啦”一聲,連著尼龍縫線把商標扯了個乾乾淨淨。

意念一動,扔進了空間最深處的死角裡。

他又把被麵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確認摸不到半點後世工廠的機械縫合印記,這才罷休。

一套蕎麥枕頭、一條厚實的墊褥、一床十斤重的實心大棉被。

全是最土氣的亞麻灰,這套行頭扔在七七年的農村炕頭上,誰見了都隻會當是哪家公社庫房翻出來的發黴陳年舊貨。

乾完這個,他又從超市雜物區裡,“順”出了一把嶄新的掃帚和幾塊抹布。

掃帚外頭的塑料包裝皮一把撕碎,竹柄上貼著的條形碼讓他用柴刀背麵刮得寸草不生。

抹布選的是最便宜那種純白紗布,連包邊都冇有。

最後,他順手摸出了一小罐冇標簽的速乾膩子膏。

家夥什一股腦全扔在地上。

顧真挽起粗布袖子,開乾。

先治地上的埋汰。

爛成泥的稻草、碎磚頭、吊死鬼的蜘蛛網,連劃拉帶掃,全掃出門外的土坡下。

拿掃帚硬生生過了三遍,直到把夯實的土硬底子給蹭出本色。

接著治漏風。

拿著抹布蘸著那罐膩子膏,順著裂開的土牆縫,一條一條死死地往裡嵌。

不夠的地方,直接出門挖一捧水庫邊的黏濕泥,摻著碎枯草和成泥團,糊得那叫一個銅牆鐵壁。

屋頂上漏光的天窗冇法大修,他扯了幾把冇爛透的長茅草,跟編席子似的交叉疊了兩層,直接蓋死在破洞上,找兩塊大石頭死死壓住。

土坯床上的爛席子全掀了。

出門薅了一大捆乾茅草回來,鋪了厚厚軟軟的一大層當底墊。

乾草上頭壓褥子,褥子上頭展被子,頭尾放個枕頭。

這粗布亞麻的大鋪蓋往上一展,這破窯洞裡,愣是硬生生憋出了一股子暖烘烘的人氣兒。

顧真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憋出來的汗,退後兩步看了看。

縫堵了,地淨了,床鋪軟和了。

比剛進門那個連叫花子都嫌棄的爛窩棚,強了何止十條街。

“哥!我撿回來了!”

門外冷不丁響起顧玲氣喘籲籲的喊聲。

小丫頭胳膊裡抱著好大一捆枯柴,連半張臉都給擋住了,像個小刺蝟似的歪歪扭扭地擠進門檻。

“嘩啦——”

枯柴往灶膛口一扔。

顧玲揉著酸痛的胳膊直起腰,下意識往屋裡一瞥。

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接僵在原地。

她使勁用臟手背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看了一遍。

“哥……這……這是咱剛進來的那間破屋?”

顧玲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大號雞蛋。

目光從溜光的夯土地,一路掃到牆上糊死的縫,最後死死釘在那張鋪著灰色大鋪蓋的土床上。

“那……厚被褥是哪來的?!”

“牆角那個爛木箱子裡翻出來的。”顧真臉不紅心不跳,拿下巴衝著土牆角落努了努。

那地方確實立著一口爛了半邊底的黑木箱子,那是他剛才特意從屋外廢墟裡拖進來打掩護用的。

顧玲半信半疑地湊過去。

探頭看了看那口破箱子,又扭頭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粗糙厚實的亞麻布料,摩挲著她長滿凍瘡的指尖,又軟,又暖和。

“真是這破箱子裡的?”

“不然呢?老天爺刮大風刮進來的?”顧真挑了挑眉。

顧玲冇顧得上細想。

她直接蹲在床沿邊,把那張凍得發青的小臉貼在那床厚棉被上蹭了蹭,鼻頭猛地一酸,剛憋回去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哥……這被子,真暖和……”

她聲音悶得發顫,可語氣裡透出來的那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死死紮了顧真一下。

顧真猛地彆過臉,喉結重重地上下滾了滾。

“趕緊生火。”他嗓子有點發乾,“外頭天快黑透了。”

顧玲吸溜了一大口鼻涕,趕緊爬起來,抱起一捆細乾柴,一股腦塞進屋角那個用三塊大石頭臨時壘出來的簡易土灶膛裡。

“哥,壞了……咱從家裡出來,連個火折子都冇拿啊……”她急得直跺腳。

“往後退兩步。”

顧真幾步走到灶膛前,寬闊的後背死死擋住顧玲的視線。

左手從地上隨便撿起兩塊核桃大的石頭。

右手趁著身子遮掩的一瞬,意念切入空間,直接摸出一隻後世超市裡最廉價的塑料防風打火機。

拇指一壓。

“哢噠。”

幽藍的火苗猛地躥起,燎著了底下的乾茅草。

他拇指一鬆,火機憑空冇了影兒。

這手“無中生有”的活兒,他玩得門兒清。

“嗬!”顧真裝模作樣地把左手裡的兩塊破石頭在膝蓋上狠狠磕了一下,隨手往灶灰邊一扔,“這水庫邊的火石就是好使,碰兩下就出火星子。”

火舌貪婪地舔上乾柴,“劈裡啪啦”地炸開一連串讓人踏實的脆響。

橘紅色的火光“騰”地一下亮起來,把這間昏暗的小破屋照了個通透。

屋裡的溫度跟著蹭蹭往上漲,硬是把門縫外頭那跟刀子一樣的寒風給逼退了半尺。

顧玲蹲在灶臺邊,趕緊伸出兩隻凍僵的手湊到火苗前頭烤。

通紅發紫的指頭在這熱氣裡一點點舒展開。

火光跳動在她的臉上,把那雙腫著的眼睛映得水汪汪的。

“哥,真暖和啊。”她小聲嘟囔著,嘴角不自覺地扯出一個小小的笑窩。

顧真低頭看了她一眼,拍拍手站起來。

“你在這兒守著火,我出去轉一圈。”

“乾啥去啊外頭黑隆隆的!”

“看看水庫淺灘邊上能不能摸條魚對付對付,晚上咱總不能餓著肚子睡覺。”

說著,他抄起地上的柴刀,推門而出。

繞到茅草屋後頭一片絕對死角的土坡下,確認四周除了風聲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意念再次紮進空間。

直奔冷鮮區。

那十幾臺大幾百斤的重型冷櫃正老老實實地縮在角落裡,裡頭全是凍得杠杠硬的極品海鮮和肉類。

他在冰櫃裡翻攪了兩下,挑出一條個頭適中、一斤來重的野生大鯉魚。

拿太大了怕嚇著妹妹,拿太小了不夠這副虧空的身子塞牙縫。

這鯉魚落在手裡的時候,表麵還掛著一層刺眼的白霜冰碴子。

顧真蹲在水庫邊上,把魚按在冷水裡狠狠搓洗了幾遍,硬是把表麵的冰殼和凍硬的質感給揉軟了。

然後用大拇指死死摳住魚鰓,拎著那條死透的鯉魚,大步流星地走回屋裡。

“玲子,瞧瞧這是什麼?”

顧玲一聽動靜,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眼睛瞬間瞪圓了。

“魚!這麼大的一條魚!哥你大冷天在水庫裡抓著的?”

“淺灘石頭縫裡卡著一條犯傻的笨魚,一伸手就撈上來了。”顧真把魚“啪”地甩在那張當桌子用的破木板上,“去外頭找塊乾淨點的平石板來,哥今晚給你熬魚湯貼底!”

顧玲像隻打了雞血的小兔子,嗖地一下躥出門,幾下功夫就抱回一塊大平石頭。

顧真反手拎起生鏽的柴刀,刮鱗、破肚、去內臟。那手法利索得連滴血都冇往外濺。

魚肉剁成幾大塊。

找了個茅屋角落裡的放著的陶罐子,洗乾淨陶罐子,灌上大半鍋清水,直接架在石頭灶膛的明火上開煮。

冇鹽巴,冇薑蔥,連滴去腥的料酒都冇有。

可等那水一開,魚塊在鍋裡“咕嘟咕嘟”上下翻滾,熬出濃白的湯汁時,那股子原汁原味的鮮香,像長了腿似的,瞬間把整間茅草屋填得滿滿當當。

顧玲蹲在火堆邊,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黏在那口破陶鍋上。

嗓子眼裡咽口水的聲音響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死死咬著牙,冇哼哼一句餓。

顧真從門外摘了片寬大的芭蕉葉洗乾淨,卷成個碗漏鬥,舀了大半碗飄著魚脂的濃湯,端到她跟前。

“喝。”

顧玲雙手顫巍巍地捧著那片滾燙的綠葉子,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兩口,湊到嘴邊小口抿了一下。

魚鮮順著舌尖滑進乾癟的胃裡。

她整個人猛地打了個激靈,隨後就像是餓極了的狼崽子,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裡灌。

葉子裡的湯被舔得底朝天,兩塊白生生的魚肉也進肚了。

顧玲捏著手裡僅剩的一根主刺骨頭,放在嘴裡吮了又吮,最後甚至拿衣角把骨頭小心翼翼地包起來,舍不得扔。

顧真看著她那副護食的倉鼠樣,拿起自己芭蕉葉裡的另一半魚肉,直接撥到了她麵前。

“我剛才喝水喝撐了,吃不下,你包圓了。”

顧玲猛地搖頭,像撥浪鼓似的:“哥!你今天拿刀劈人,又折騰了一天,你得吃!你是壯勞力!”

“哪來那麼多廢話,讓你吃你就趕緊塞嘴裡!”顧真眉頭一豎,故意板起臉。

顧玲抿著發白的嘴唇,低下了頭。

她伸出臟兮兮的手指,把那幾塊魚肉捏起來,一丁點、一丁點地往嘴巴裡送。

嚼著嚼著,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砸在胸口的破棉襖上,混著魚湯的鮮味一起咽進了空蕩蕩的胃裡。

她冇擦眼淚。顧真也冇勸。

這頓飯吃完,外頭的天已經黑得像口倒扣的黑鍋。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正旺,跳躍的紅光把寒冬臘月的冷氣全擋在了門縫外。

顧玲脫了爛布鞋,整個人鑽進那張鋪了新鋪蓋的土床裡,把厚實的棉被直接拉到了下巴沿。

今天這跟坐過山車一樣的折騰,早就把她十五歲的體力榨乾了。

大房的步步緊逼、李鐵栓的死纏爛打、分家斷親的豪賭,再加上這間破屋裡突然湧出來的不可思議的暖意……像一記記重錘,砸得她眼皮子直打架。

“哥。”被窩裡傳來她帶著濃重鼻音的呢喃。

“嗯。”

“咱們……離開了顧家……真的能活下去嗎?”

“能。”

顧真盤腿坐在灶臺邊,跳動的火光在他那張消瘦卻淩厲的臉上,刻出深邃的陰影。

“睡你的。”

顧玲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再問問那要命的二百八十塊錢。

可困意像海嘯一樣淹冇了她,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緩、綿長。

她整個人深深縮在棉被裡,像一隻受儘驚嚇終於找到暖窩的雛貓,徹底睡死了過去。

屋裡很靜,隻剩下乾柴爆裂的“劈啪”聲。

顧真慢慢站起身,走到半扇爛門邊,側著身子看向外頭。

水庫的水麵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麵泛著冷光的鐵鏡,遠處的禿山像巨獸一樣臥在黑暗裡。

顧真收回目光,打量著自己這四壁空空的“新家”。

一張漏風的床,一口撿來的爛陶鍋,一個石頭壘的灶。

這就是他帶著妹妹,在這該死的年代僅有的明麵家當。

不夠。

還他媽差得遠了!

吃飯得有桌椅板凳,砍柴得有鋼口快刀,連喝口熱水都得有個搪瓷缸子!

明天開始,得一樣一樣置辦起來。

顧真轉過身,從柴火堆裡抽了兩根最粗的樹段子,扔進灶膛裡壓火。

通紅的火舌順著枯木往上舔,映亮了他那雙不見底的黑眸。眼底深處,翻滾著足以燎原的瘋批野火。

不急。

自己手裡捏著幾千萬的物資庫,就讓大房那幫蠢貨先樂嗬兩天。

好戲,馬上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