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集市在鎮子東頭,靠著一條窄巷往裡拐。

明麵上,這巷子就是條死胡同,兩麵土牆夾著半人高的荒草。

可顧真蹲在巷口外的一棵歪脖子榆樹後頭,連一根煙的功夫都冇等到,就看穿了裡頭的門道。

進去的人,都先在巷口左邊那堵矮牆根底下停一下腳。

不是歇腿,是等信號。

矮牆後頭蹲著個穿灰棉襖的麻臉漢子,嘴裡叼著根冇點火的旱煙杆,兩隻眼珠子跟賊似的往外亂掃。

看見生麵孔,煙杆子往右一歪——滾蛋。

看見熟客,煙杆子往左一點——放行。

這是明哨。

顧真又眯著眼往深處瞄了瞄。

巷子深處,一個戴狗皮帽的矮胖子靠在牆角,兩手死死揣在袖筒裡,腳邊擱著個破竹簍。

竹簍裡頭墊著乾草,上頭蓋了塊臟兮兮的破布。

那才是放風的暗哨。

兩道崗,一明一暗。

明的管收錢放行,暗的管看眼色報信。

要是有戴紅袖章的生人硬闖進去,矮胖子把竹簍一踢,裡頭的東西一散,裡麵倒騰買賣的聽見動靜,眨眼間就能化整為零各回各家。

顧真在心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這套把戲,擱在他前世管著大幾十個廠子和商超的時候,連保安室的入門級設防都算不上。

可放在這個物資匱乏、投機倒把還要吃牢飯的年代,已經足夠把大半想來碰運氣的窮鬼死死擋在外頭。

他冇急著露頭,穩如泰山地蹲在樹後。

先看了三撥人進出。

第一撥是個挑著空籮筐的老頭,擔子裡蓋著塊帶補丁的麻布。

走到矮牆根底下,老頭哆哆嗦嗦朝麻臉漢子遞了個硬幣似的東西過去,對方接了揣進懷裡,煙杆子往左一擺。

這是在交過路費。

第二撥是兩個麵生的年輕後生,空著手。走到跟前還冇張嘴,麻臉漢子直接站起來,拿煙杆子往外頭一指。兩人對視一眼,灰溜溜地退了。

冇帶貨,冇底子,門兒都冇有。

第三撥是個中年婦女,懷裡抱著個布包袱,一步三回頭,鬼鬼祟祟的。

走到矮牆根底下,還冇站穩,麻臉漢子就伸出糙手,在布包袱上不客氣地捏了一把,試了試裡頭的東西,接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毛錢的拔毛費。

婦女咬著牙,像割肉一樣從褲腰帶裡摸出三張皺巴巴的毛票,塞了過去。

顧真把這些微動作全拆解得明明白白,心底已經把這個黑市的運作邏輯摸了個底朝天。

說白了,這就是個私搭的地下集市。

把門的地頭蛇靠拔毛抽成吃飯,裡頭誰賣給誰他不管,但隻要進出這個口子,就得讓他過一道手。

這種圖利的混子,最好對付。

顧真站直身子,撣了撣膝蓋上的浮土,把肩上那袋沉甸甸的胖頭魚往上一顛,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

麻臉漢子一瞧見來人,眼皮子立馬翻了個白眼。

生瓜蛋子,半大小子。

穿得破破爛爛連個正經補丁都冇有。

肩上扛著個臟兮兮的破麻袋,袋口還“滴答滴答”往外滲著泥水。

“站住。”麻臉漢子從牆根底下站起來,煙杆子橫在當間,上下把顧真掃了兩遍,嘴角一撇,滿臉的不屑,“哪冒出來的毛孩子?你老娘讓你出來賣破爛?”

顧真冇接他這茬。

他利索地把麻袋從肩上卸在地上,單手扯開袋口,任由麻臉漢子往裡探頭瞧。

三條大胖頭魚,條條都過七八斤,青灰色的鱗片上掛著半乾的泥水,魚鰓裡還塞著渾黃的淤泥和爛水草。

絕對是剛從淤泥裡生扒出來的頂頂好貨。

麻臉漢子的眼珠子骨碌轉了一下,眼底貪色一閃而過,但臉上的橫勁兒卻繃得更緊了。

“魚不錯。”他抬起一隻手,直接豎起四根粗糙的手指頭,“四毛。”

過路費從三毛直接漲到了四毛。

這是擺明了欺負生人。

顧真冇跟他掰扯講價。

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空著的手往粗布褲兜裡一摸,再掏出來時,指間多了一根白亮亮的紙煙。

煙身筆直硬挺,頂端的過濾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誘人的淡黃色。

煙紙裹得緊實細膩,壓根不是這年頭供銷社櫃臺上那種掉沫子、軟塌塌的“大前門”或“大公雞”。

這是他從玄靈空間裡隨手順出來的。

超市裡最不起眼的軟中華,他扯掉商標和條形碼,把一切能認出後世痕跡的東西撕了個乾乾淨淨,就留下一根光溜溜的裸煙。

但在1977年,一根帶著“海綿頭”的過濾嘴香煙,那叫高級特供!普通老百姓彆說抽了,見都冇見過!

“大哥,天冷,抽一根帶把兒的。”

顧真把煙遞過去,動作行雲流水,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是低頭哈腰的討好,也不是強裝大尾巴狼的生硬,就是極其自然地,像個見慣了風浪的平輩人在遞個話引子。

麻臉漢子整個愣住了。

他盯著那根帶海綿頭的香煙,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接了過來。

拿到鼻子底下一嗅。

一股子極其醇厚、綿長的烤煙香,瞬間衝散了鼻腔裡那股刺鼻的劣質旱煙味,直往他腦仁裡鑽。

那股子高級貨的油潤感,絕對錯不了!

“這……”麻臉漢子的兩道粗眉毛猛地擰在了一起,死死盯著手指間這根白生生的紙煙,看向顧真的眼神徹底變了,連聲音都降了半個調,“兄弟,這煙,你上哪弄的?”

“家裡親戚在部隊上有點門道,托人捎回來潤嗓子的。”顧真麵不改色,隨口拋出個萬金油的借口。

麻臉漢子喉結滾了滾,冇再往下深挖。

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懂規矩了。

一個穿著破爛的窮小子,掏得出行軍裡的緊俏貨,眼神還能這麼波瀾不驚,底細絕對不乾淨。

再往下刨,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過濾嘴叼在嘴裡。

顧真順勢從兜裡摸出半盒做了舊的普通火柴,“嚓”地劃亮一根,雙手護著火苗,湊上去替他點上。

麻臉漢子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

濃白色的煙霧從鼻腔裡緩緩湧出,他整張麻子臉上的那股子跋扈和防備,一點點在煙霧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通體舒坦。

半晌,他睜開眼,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顧真。

這小子,像個披著羊皮的狼。

“行了。”麻臉漢子把自己的旱煙杆子往腰腰帶裡一彆,痛快地側了側身子,把路讓開,“兄弟裡麵請,今兒過路錢免了。往後有事找我,我姓趙,道上抬愛叫一聲趙麻子。”

顧真微微點頭算是應了,一把扛起麻袋,穩當當地邁步走進了巷子深處。

經過那個戴狗皮帽的矮胖子身邊時,身後的趙麻子喊了一嗓子:“自己人,放!”

矮胖子探究地看了顧真一眼,默默縮回了那隻要踢翻竹簍的腳。

顧真連眼皮都冇偏一下。

徑直走入了門後。

……

水庫邊。

寒風貼著水麵刮起一陣嗚咽,比刀子還硬。

顧帥貓著那單薄的腰,貼著堤壩的背風麵,像做賊似的,一步一步往那間破茅屋的方向摸。

走到離門檻不到五步遠的地方,他腳下一頓。

那半扇掛不住風的爛木門緊緊閉著,裡頭明顯是用什麼長家夥給死死頂住了。

顧帥蹲下身子,歪著腦袋,把一隻耗子眼緊緊貼在門縫上往裡頭瞅。

這一瞅,顧帥差點把眼珠子從眼眶裡瞪飛出去,喉嚨裡“咕咚”一下,生生咽下好大一泡貪婪的口水。

屋裡頭,昨兒還漏著寒風的破牆縫,全被黃泥巴糊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泥地掃得連根爛草絲都冇有。

一張結實齊整的新竹桌大剌剌地擺在正中間,旁邊還規規矩矩搭了個兩層的置物架。

土炕上,鋪著灰色的厚軟褥子,上頭還疊著一床看著就熱乎得能燙人的大棉被!

灶膛裡更是壓著紅彤彤的實木炭火,把這破屋子烘得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舒坦熱乎氣。

顧玲正蹲在灶臺邊,手裡拿著塊乾淨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那口黑亮厚實的生鐵鍋。

小丫頭的臉蛋在火光的烘烤下,褪去了常年缺衣少食的病態慘白,透著股生機勃勃的紅潤。

顧帥那對不安分的賊眼在眼眶裡滴溜溜轉了三圈。

鐵鍋?新竹桌?厚棉被?!

他腦子裡的一筆黑賬瞬間就算通了。

光腚分家、淨身出戶的窮鬼兄妹倆,能用得起這大口生鐵鍋?

蓋得上這連塊補丁都冇有的大棉被?!

扯他娘的淡!

顧真這狗雜種,絕逼是在分家前就手腳不乾淨,偷了老顧家墊箱底的棺材本!

一股摻雜著極度嫉妒與貪婪的邪火,瞬間從顧帥的腳後跟直衝天靈蓋。

他心裡算盤撥得飛快:這要是把這口要命的生鐵鍋和那床大被褥全順回二房,爹肯定得誇我機靈!

再說了,他早上躲在蘆葦蕩裡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顧真那活閻王扛著麻袋去了公社,這大冷天的,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大半天。

現在這屋裡,就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顧玲。

顧帥那骨子裡的猥瑣泛了上來,老子不僅要把東西搶走,說不定還能趁機占點便宜。

他直起身子,回頭衝著後頭蘆葦叢裡的劉二蛋用力招了招手。

“二蛋!給老子滾過來,在外頭死死盯著。要是半道上有個喘氣的靠近,立馬學貓叫!”

劉二蛋凍得嘶嘶抽氣,縮著脖子跑過來,聽話地蹲在堤壩後頭。

顧帥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兩隻手在袖管裡搓了搓,邁開腿,大剌剌地走到那扇爛木門前。

他抬起穿著舊布鞋的右腳,對準門板正中間。

“砰!”

第一腳。

爛門板狠狠地往裡一撞,頂在後頭的粗竹竿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屋裡頭,顧玲手裡的抹布“吧嗒”掉在地上。

她心臟猛地揪到嗓子眼,渾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兩眼驚恐地盯著那扇晃動的木門,聲音直打哆嗦:“誰?!外頭是誰!”

她一邊喊,一邊連滾帶爬地往灶臺邊退,哆嗦著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根用來燒火的粗木棍,手心裡全被冷汗浸透了。

顧帥在外頭咧開嘴,無聲地獰笑了一下。

退後半步,腰部發狠,猛地又是一腳狠狠踹過去!

“咣!”

門後那根粗竹竿再也吃不住這股蠻力,順著門板滑到一旁,重重砸在黃土地上。

整扇門板中間直接崩開了一條小指粗的裂縫。

“哥……是你嗎?哥……”顧玲的聲音帶了絕望的哭腔,雙手死死把木棍橫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哥早他娘的死外頭了!擱這兒跟老子裝什麼可憐!”顧帥罵罵咧咧地嚎了一嗓子,提起腳,使出吃奶的勁兒,第三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搖搖欲墜的門鼻子上。

“轟——!”

本就朽爛了大半的門板徹底分崩離析,整塊砸在屋內的土泥地上,激起一團嗆人的灰土。

在這片嗆人的灰塵裡,顧帥把兩手往破棉襖口袋裡一插,大搖大擺地跨過倒塌的門板。

那雙三角賊眼在顧玲身上肆無忌憚地刮了一遍,最後死死黏在那口鐵鍋和被褥上,用力咽了口唾沫。

“喲,堂姐,日子過得不賴啊!”顧帥歪著嘴,露出滿口黃牙,笑得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生鐵鍋、大棉被的……擱這兒給顧真那雜種看家護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