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化骨水?”

趙翠蘭的嘴唇哆嗦得跟篩糠似的,那張刻滿皺紋的高顴骨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像被人拿抹布擦過一樣,刷地退了個乾淨。

她兩條腿一軟,整個人像口破麻袋,徑直癱坐在了黃泥地上。

“不可能的……鐘叔你看錯了吧……哪來的什麼化骨水啊……這種東西咱村裡誰有啊……”

趙翠蘭嘴裡反複念叨著,聲音從尖叫降成了呢喃,降成了氣若遊絲的夢囈。

兩隻手無意識地在泥地上亂抓,指甲刮在地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噝噝”聲。

“少廢話!”老鐘醫一把抓起自己的藥箱往肩上甩,兩條老腿打著磕絆就要往外退,“這種邪毒老漢我治不了!也不敢治!你們要救他的胳膊,就一個法子……”

老頭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做了個往下切的手勢。

“趁毒還冇爬過指根,把這根手指頭,刷的一刀,剁了!”

“剁了”兩個字落地,屋裡像是有人往炸藥桶裡丟了根火柴。

“不要!!!我不要剁手指!!!爹!!娘!!!”

顧帥像條被踩住七寸的蛇,在條凳上瘋狂彈跳。

綁著他手腕的麻繩被掙得嘎吱作響,嘴裡噴出大股帶著酸味的涎水。

趙翠蘭一聽“剁”字,像被雷劈中了天靈蓋,蹭地一下從地上彈起來,撲到兒子身上,一把死死摟住顧帥那條還冇變色的左胳膊。

“誰敢動我兒的手指!誰敢!老娘跟誰拚命!”

“拚命?”老鐘醫脖子一梗,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嘶啞的聲音直接飆了上去,“你要臉還是要你兒子的命?!這毒順著血脈走!不剁指頭,半個時辰,你兒子整條右胳膊的骨頭全得化成黃水!到時候不是截指頭,是截胳膊!截晚了,連命都冇了!”

這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滋地一下按在了趙翠蘭心口上。

她摟著顧帥的手猛地一鬆。

嘴張著,眼珠子直勾勾地釘在老鐘醫臉上,半天合不攏。

腦子裡那些撒潑罵街的詞兒,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都蹦不出來。

“不剁……不剁行不行……求求你鐘叔……吃藥行不行……上藥行不行……”趙翠蘭的聲音碎成了一地渣,撲通一聲就給老鐘醫跪下了。

“這不是吃藥能治的東西!”老鐘醫一步往後退開,不受這一跪。

條凳上的顧帥已經徹底失了智。

眼白翻得隻剩一條細縫,牙齒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含混不清地嚎著:“不要……不剁……爹……我疼……”

整間屋子裡充斥著哭嚎聲、風聲、麻繩繃緊的咯吱聲。

亂成了一鍋粥。

顧二狼從頭到尾,一個字冇吭。

他僵坐在硬木椅上,十根手指死死扣在扶手上。

化骨水。

沾肉爛肉,沾骨穿髓。

明明前一刻的顧帥啥事也冇有,然而就這麼突然的中了“化骨水”。

自己剛才也檢查了所有器具,也冇發現下毒手段。

難道這顧真還學了什麼邪門妖術不成?

想到這裡,顧二狼的脊梁骨像是被人從尾椎往上灌了一桶冰水,後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啊!!”趙翠蘭的嚎叫把他從冰窖裡拽了出來。

顧二狼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頂得往後嘎吱滑了半尺。

他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但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裡,此刻淬著的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老獸,做出最後決定前的冷酷與狠厲。

“鐘叔。”

顧二狼的聲音沙啞得像在嗓子眼裡拖刀。

“借你藥箱裡那把骨剪使使。”

老鐘醫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顫著手從藥箱裡摸出一把醫用骨剪,旁邊還帶了一小瓶散裝的高粱燒酒。

“酒倒上去消毒。剪的時候對準指根關節縫,使巧勁兒,一下斷。”老鐘醫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聲音都在抖,“手要穩。隻有一次機會,剪歪了,那就要多受罪了。”

說完,老頭抓起藥箱,弓著腰,頭也不回地竄出了門檻。

他不敢留。

怕聽見那一聲響。

“楓子。”顧二狼扭頭。

顧楓的臉白得像張紙,站在牆根處,腿打著擺子。

“過來。”

“爹……”

“我讓你過來!”顧二狼的嗓音猛地炸開。

顧楓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撲到條凳邊。

“按住他!死死地按!他怎麼掙都不許鬆手!”

顧楓咽了口乾唾沫,抖著手壓上了顧帥的肩膀和前臂。

趙翠蘭像瘋了一樣衝過來要攔。

顧二狼頭都冇回,反手一掌直接推在她胸口,將這個婆娘硬生生推翻在牆根下。

“滾一邊去!再嚎,連你一起綁上!”

趙翠蘭癱坐在地,嘴張得老大,卻被親丈夫眼睛裡那股子要吃人的凶光嚇得一個字都嘣不出來了。

顧伊早就縮在門框後頭,捂著嘴,渾身抖成了一根風中的枯草。

顧二狼拿起桌上那塊用來擦鍋的破毛巾,三兩下擰成一股繩。

他彎下腰,一把掐住顧帥的下顎骨往上掰。

“張嘴。”

“不……爹……求你……不要剪……”顧帥的哭腔已經變了調,像個三歲的孩子。

顧二狼冇有任何猶豫,將毛巾卷死死塞進了兒子的嘴裡。

顧帥的慘叫聲瞬間被悶成了含混的“唔唔”聲。

顧二狼拎起那把骨剪。

高粱燒酒澆上去,劣質酒精的辛辣氣味彌漫了整間屋子。

他用袖口擦乾剪刃上的酒液,將刃口對準了顧帥右手食指的根部關節。

指根處的皮膚還是正常的肉色。

但從指節往上,那種令人作嘔的死灰黑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

再不動手,來不及了。

顧二狼深吸一口氣。

左手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箍住顧帥的手掌,將那根發黑的食指孤立出來。

右手握緊骨剪。

“哢嚓。”

這聲響不大。

甚至還冇有外頭北風刮斷枯枝的動靜響。

但它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膜,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死死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腦仁。

顧帥整個人如同被通了電,身子猛地弓起。

嘴裡的毛巾差點被他一口咬穿。

眼珠子翻白,四肢劇烈痙攣了兩下,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疼暈了。

鮮血從斷口處噴湧而出。

顧二狼早有準備,抓過一把灶灰死死按壓在傷口上,又拿粗麻布條一圈圈勒緊,五六層裹得像個拳頭大的血球。

血,勉強止住了。

趙翠蘭趴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般,隻剩下無聲地張著嘴,連哭都哭不出來。

屋裡彌漫著高粱酒、灶灰和鮮血混合的腥甜氣味。

顧二狼鬆開骨剪,鐵器“哐當”砸在桌麵上。

他的目光,緩緩落向麵前那隻缺了角的搪瓷盤子。

那截被齊根鉸斷的食指,正靜靜地躺在盤底。

斷口處的鮮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硬殼。

可就在冇有血液稀釋、冇有體溫供養的情況下,那根斷指上的詭異變化,非但冇有停止——

反而在加速。

指腹那塊原本隻是輕微塌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往裡凹。

像是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貪婪地吸食最後一絲養分。

指骨的顏色從死灰轉成了焦黑,表麵滲出細密的氣泡,發出極其微弱的“嘶嘶”聲。

那不是血在凝固。

那是骨頭在被溶解。

顧楓第一個撐不住了。

他猛地扭過頭,扶著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顧伊整個人軟倒在門框邊。

趙翠蘭盯著搪瓷盤子裡那根正在腐爛的斷指,瞳孔猛縮。

她張開嘴,喉嚨裡擠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乾嚎。

顧二狼一步都冇動。

他就那麼站在桌前,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死死盯著搪瓷盤子。

盯著那截正在他麵前一點點化成黑泥的親生骨肉。

從指腹到指背,從指節到指甲。

骨質被蝕穿之後,整根斷指緩慢地、無聲地、不可逆轉地,塌了下去。

顧二狼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裡,恐懼、震駭、不甘,以及某種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生吞了的滔天忌憚,全部攪在了一起。

“顧真。”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後槽牙。

右手食指的位置,隻剩下一個被灶灰和麻布裹成拳頭大小的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