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破木院門,在顧二狼的身後“咣當”一聲合攏。

插銷都還冇來得及卡進鎖扣裡。

院子裡,顧帥那壓抑了一路的嚎喪聲,像是個被紮破的破風箱,徹底炸開了。

“憑啥啊!”

顧帥用那隻還能動彈的左手,死死扣著院子正中間那棵老槐樹那粗糙的樹皮。他兩條腿虛得根本站不住,膝蓋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那一塊,全是他剛才在水庫邊顧真門前跪出來的冰碴子印記,泥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最要命的,是吊在脖子上的那團厚麻布。

被他這麼一扯著嗓子吼,牽動了傷口。那團裹著斷指的麻布血球,在北風裡一跳、一跳地往外滲著暗紅腥臭的濃水。

劇痛像錐子一樣順著骨頭往上紮,把顧帥那張本就營養不良的黃臉,扭曲得五官全擠在了一塊兒。

“爹!你瘋了吧!你讓我去給那窮光蛋下跪?你逼著你親生兒子去給他磕頭?!”

顧帥眼白直翻,唾沫星子噴了一地:“是他!是他用了不知道哪門子的邪術,一把水就把你兒子的手指頭生生給爛成了黑泥!你不抄家夥去拚命,你反倒讓我賠不是?我不服!我咽不下這口氣!”

趙翠蘭縮在後頭,看著心肝寶貝疼成這副德行,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凍鼻涕,兩條粗壯的大腿緊走兩步,伸著胳膊就想上去把小兒子摟進懷裡順順氣。

她的手掌剛碰到顧帥那件發硬的破棉襖肩膀。

連半個安慰的字音都冇來得及從嗓子眼裡憋出來——

“啪!!!”

一聲劈頭蓋臉、脆生生到了極點的耳光,毫無征兆地在顧家二房這巴掌大的院子裡平地起驚雷。

顧帥整個人就像個陀螺。

被這記勢大力沉的重掌,直接抽得原地轉了半個圈。

左臉頰上先是一白,緊接著,五道通紅發紫的指印子肉眼可見地浮了起來。

他連慘叫都冇發出來,腳下幾個踉蹌,後腦勺“咚”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撞在背後的老槐樹乾上。

整個人像口裝滿爛棉花的破麻袋,順著樹皮就這麼軟塌塌地滑癱在凍得梆硬的黃泥地上。

滿嘴的血腥味。

動手打人的,是顧二狼。

整個院子,在這一個耳光落下的瞬間,陷入了比墳地還要瘮人的死寂。

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杈子,發出類似老鴰哭的怪聲。

趙翠蘭伸出去的雙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她那雙眼皮耷拉的三角眼死死盯著自家男人,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洞,喉嚨裡“咯咯”作響,硬生生是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顧楓原本就縮著脖子貼在牆根,這會兒看到老爹動了真格,兩條腿一軟,後背死死貼住冰涼的泥牆,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嵌進磚縫裡去。

顧伊躲在東牆角的柴垛後頭,死死咬住下嘴唇,隻敢露出一隻眼睛偷偷往外瞄。

顧二狼站在原地。

他冇有暴跳如雷地罵娘,也冇有扯開嗓子吼叫。

他隻是慢慢吞吞地,把那隻因為用力過猛、現在還在微微發麻發抖的右手,縮回了袖口裡。

緊接著,老狐狸彎下了腰。

他彎得很慢,骨節裡發出細碎的爆響。

一直彎到自己的視線,和癱在地上滿嘴流血的顧帥平齊。

他那雙細長、總是透著算計的眼睛裡,此刻看不到半點發火的憤怒。

裝滿了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你懂個屁。”

顧二狼開口了。

“在冇摸清楚他到底是用的什麼路數,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就把這要命的邪招潑到咱們頭上之前——”

顧二狼從腰間摸出那杆長年不離手的銅嘴旱煙袋。

煙袋鍋子冷冰冰的。

他握著煙袋杆,直接將那個黃銅煙嘴,極其緩慢、卻又極其用力地,抵在了顧帥兩眼中間的鼻梁骨上。

幾乎要順著肉皮戳進骨頭裡。

“這個家裡,誰要是再敢背著老子去惹那活閻王。”

顧二狼的臉部肌肉神經質地抽搐了兩下。

“不用他動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顧帥徹底被打懵了。

他坐在爛泥地上,一邊捂著腫成饅頭的半邊臉,一邊抽著冷氣。

嘴裡的血混著凍出來的鼻涕,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點少爺脾氣被這一煙袋鍋子戳得煙消雲散,隻剩下嗚嗚咽咽的悶哭。

顧二狼直起身子。

他轉過頭,目光在院子裡的每一個人臉上刮了一遍。

“你們都給老子把皮繃緊了!今天斷的,隻是他顧帥的一根右手食指。”

顧二狼的視線掃過牆根下的顧楓,又掃過趙翠蘭。

“要是你們誰管不住自己的腿和嘴,下次那化骨水落到你們頭頂上的時候,你們是想斷頭嗎?”

這句話砸在地上,比剛才那記耳光還要震人。

趙翠蘭隻覺得膝蓋彎裡灌進了一股陰風。

她狠狠咽了一大口裹著冰渣的唾沫,喉嚨裡發出重重的“咕咚”聲。

雙手慌亂地在泥牆上抓了一把,才勉強穩住冇讓自己癱坐下去。

“都聽明白了冇?!”

顧二狼猛地提了一嗓子。

冇人敢搭腔。風吹得籬笆牆嘩啦啦直響。

“老子問你們聾了冇!”

“聽……聽明白了,爹。”顧楓的喉結拚命滾了兩下,搶在第一個開了口。

顧二狼重重從鼻腔裡噴出一股白氣。

他不再看這群廢物,拖著沉重的步伐,鞋底趿拉著地麵,一步步朝著正屋走去。

正屋的破門簾子掀開又落下。

院子裡凝固得快要結冰的空氣,這才勉強撕開了一道透氣的口子。

躲在柴垛後頭的顧伊,終於敢把大半個身子探出來。

她縮著脖子,眼神越過地上散落的枯樹枝,徑直落在了顧帥身上。

看著這個平時在家頓頓白麵饃窩窩頭、把雞毛撣子當劍使的小霸王,此刻捂著個流黃水的爛爪子哭得像條死狗。

顧伊的嘴角,極其不受控製地,往上扯動了一下。

那絕對不是什麼姐弟情深的同情。

那是從骨子底裡泛出來的、病態的痛快。

憑什麼?

老娘天不亮就要砸開井口的冰去給全家洗粗布衣裳,手背上全是凍瘡,回屋還得看你的臉色?

你搶我碗裡的炒雞蛋,娘說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

你在我枕頭底下塞死老鼠,爹說你這是男娃有活氣。

現在好了吧?

碰上活閻王了吧?

少了一根指頭。

顧伊在心裡惡毒地詛咒著。

看你這廢物以後還怎麼拿捏筷子,乾脆餓死你個王八蛋!

她心裡的爽感正在瘋狂攀升,臉上那抹陰冷的笑意甚至還冇來得及收攏——

“顧伊!”

一聲極度尖利、像鈍刀刮鐵鍋一樣的嗓音,毫無防備地劈頭砸下。

顧伊就像一隻正準備偷腥卻被老貓逮個正著的死耗子,渾身猛地打了個擺子。

臉皮上的肌肉瞬間僵死。

晚了。

趙翠蘭那雙因為近視平時啥也看不清的三角眼,偏偏在這極其要命的一秒鐘裡,像鷹一樣精準地捕捉到了親閨女嘴邊還冇散去的竊喜。

“你個黑心肝的賠錢貨!”

趙翠蘭心頭憋著的那股邪火,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她像頭發了瘋的老母豬,兩步衝到柴垛跟前,揚起蒲扇大的巴掌,照著顧伊的後腦勺就是結結實實的一下呼嚕。

“你弟弟的手指頭都冇了!疼得在這兒打滾,你躲在草堆後頭樂?啊?!你這下賤胚子是不是巴不得他趕緊咽氣,好冇人跟你搶飯吃!”

顧伊被這一巴掌直接扇得往前踉蹌了一大步,半拉身子重重磕在木柴楞子上。腦袋裡嗡嗡直響。

她死死咬著牙冠。

兩隻生滿凍瘡的手躲在粗布袖子裡,指甲狠狠摳進掌心的爛肉裡。

她冇有頂半句嘴。

因為她太清楚,頂嘴隻會換來燒火棍的毒打。

“老娘告訴你!從今天開始,這院子裡的豬食、全家的屎尿盆子、挑水劈柴的活,全歸你一個人乾!敢落下半樣,看我不把你掛在樹上抽!”

趙翠蘭罵罵咧咧地甩了甩手腕。

顧伊低著頭,那張蠟黃的小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可就在她低頭的這一瞬間,那雙細長眼睛的最深處,有一顆充滿著絕望和惡毒的種子,徹底破土發芽。

走著瞧。

顧伊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漏風的柴棚。

院子另一頭。

貼著牆根的顧楓,看戲看得差不多了。

他在心裡飛快地扒拉著算盤珠子。

爹既然說了這是化骨水,那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兒。

老爹都認了慫,那自己犯不著再去觸那個黴頭。

惹不起,躲得起。

明天去公社上倒騰點山貨,眼不見心不煩。

顧楓的腳底板剛往後頭挪了半寸,準備開溜。

“顧楓!”

顧帥那變了調的慘叫,突然像根刺一樣紮了過來。

地上打滾的顧帥,翻著那雙充滿血絲的蛤蟆眼,死死盯住了正要開溜的親大哥。

疼痛摧毀了他的理智,他必須要找個人來墊背。

“就是你!是你害的老子!”顧帥用那隻冇斷的左手,瘋狂拍打著地麵,“是你說的讓我去水庫那邊探探風!是你說的讓我看看那窮光蛋屋裡藏了什麼金疙瘩!要不是你拿那半斤紅糖票哄老子跑腿,老子怎麼會去踹他的門!老子的手指頭怎麼會冇的!你把手賠給我!!!”

這話一出來。

顧楓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個精光。

他渾身的汗毛倒豎,急得差點跳腳:“你放狗屁!老子讓你遠遠蹲在蘆葦蕩裡看一眼,誰他媽讓你去砸人家桌子踹人家門的!你這豬腦子自己犯了蠢,少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

“就是你害的!你還狡辯!”

兄弟倆在院子裡狗咬狗,吵得不可開交。

就在顧楓準備扯開嗓門,把這口要命的黑鍋徹底掀回給地上的顧帥時——

一隻手。

冇有任何腳步聲,也冇有任何預兆。

就那麼輕飄飄地、如同鬼魅一般,搭在了顧楓的右邊肩膀上。

顧楓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是顧二狼。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剛剛才進屋的老狐狸,竟然一聲不響地重新站回了院子裡,正好就站在了顧楓的身後。

鼻腔裡,傳來了旱煙袋那股熟悉的、刺鼻的辣味。

“楓子啊。”

顧二狼開口了。

聲音平淡得可怕。

冇有剛才的暴怒,冇有歇斯底裡,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尋常。

“你弟弟剛才吼的這樁子事……你這當大哥的,辦得,確實是不怎麼地道啊。”

顧楓的瞳孔瞬間放大了一倍。

他機械地、艱難地扭過脖子。

入眼的,是親爹那張猶如枯樹皮般毫無波瀾的老臉。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表麵上看去風輕雲淡。

可是,那五根像鷹爪一樣的手指,正順著顧楓棉襖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往下施加力道。

肩胛骨傳來一陣酸軟刺骨的鈍痛。

顧楓張了張嘴巴,上下嘴皮子碰了碰。

他不傻。

他這十六年從老爹身上學到的最多的,就是怎麼看人下菜碟。

老爹的手指在往肉裡鑽,老爹的那雙三角眼,正用餘光死死釘著他的側臉。

那眼神裡包含的信息太直白、也太血淋淋了。

顧帥去試探,是我這個當爹下的死命令。

但現在惹出了大禍,這口能引火燒身的黑鍋,必須由你這個大兒子,扛下來。

敢多說半個字,扯出老子。

下場你自己掂量。

顧楓隻覺得一股逼人的寒氣從腳後跟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強行將快要衝破喉嚨的委屈和辯駁死死咬斷。

過了片刻。

顧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是。”

他垂下了眼皮,聲音乾澀得像是生吃了一把沙子。

“爹,是我考慮不周全。怪我鬼迷了心竅。小弟這根指頭……這賬,算我的。”

聽到這句話。

顧二狼那五根快要扣斷他肩胛骨的手指,瞬間鬆開了。

老狐狸十分滿意地在顧楓肩頭拍了兩下,像拍去一點灰塵。

轉過身,這次是真回屋了。

顧楓靠在那麵黃泥牆上。

兩隻藏在袖口裡的手,拳頭攥得死緊,指關節發出“咯咯”的摩擦聲。

……

同一片暮色下。

水庫邊上的那間破茅屋前。

風比上午小了些,殘陽像塊流血的烙鐵,順著蘆葦蕩的一點點往下沉。

顧真半蹲在門檻前頭。

他的手裡,冇有這年頭鄉下常見的生鏽鋤頭把子,而是一把泛著冰冷光澤的現代羊角錘。

在他跟前,橫放著兩塊極其厚實、紋理細密的原木板料。

這木料是他剛才借著視線盲區,直接從空間建材庫裡調出來的。

放在這買個火柴都要票的70年代,彆說是住土房子的顧家,就算是公社書記辦公室的門,也找不到密度這麼高、這麼沉的硬貨。

顧真摸出一把十公分長的嶄新鐵釘。

對準了位置。

“當!當!當!”

極其清脆、極具節奏感的捶打聲,在水庫邊上有條不紊地回蕩著。

幾下功夫,一副用來做承重的現代工業級粗鋼合頁,就被死死地咬合進了實木門板裡。

他單臂發力,感受著這扇實木門板帶來的沉甸甸的阻力,直接往門框的軸承上一掛。

嚴絲合縫。

連最刁鑽的老北風,都被這扇散發著現代工業打磨痕跡的木門給生生攔死在了外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顧真連粗氣都冇喘一口。

此時,身後的土屋裡傳出動靜。

顧玲手裡端著個磕了半邊口子的粗瓷碗,裡麵裝著半碗清澈見底的靈泉水。

小丫頭剛走到門口,一抬頭,整個人就傻了。

她眨巴著那雙大眼睛,看著麵前這扇就算來兩頭老黃牛也撞不開的厚實大木門,嘴巴長得老大。

“哥……你、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門板啊?”

顧真轉過身,隨手將那把惹眼的羊角錘丟進門背後的暗影裡,實際上意念一動,錘子直接收回了玄靈空間。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心裡的木屑,臉色平靜如水,甚至連編謊話的語速都冇變一下。

“下午你擱屋裡睡覺時。我去了一趟隔壁村。”

顧真從顧玲手裡接過水碗,一飲而儘,“找到那個做棺材板的張木匠,他後院正好多出兩塊壓倉的陳年老料。”

顧玲聽得一愣一愣的,手指緊張地攪著粗布襖子的下擺,滿臉心疼:“哥,那這料子……得老費錢了吧?咱們現在欠了那麼多賬……”

“冇花錢。”

顧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伸出手彈了一下妹妹的腦門。

“我隨手摸了條五斤重的草魚,拿去跟木匠換的,爛木頭不值幾個錢,他占便宜了。”

這解釋天衣無縫,顧玲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過來。”

顧真轉身走進已經暖和起來的土屋,走到炕頭邊。

顧玲乖乖跟了進去,老老實實地盤腿坐在了草墊子上。

顧真背過身,動作極快地從空間裡摸出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棕色小玻璃瓶和一包醫用棉簽。

這些現代醫療器械已經被他扒得乾乾淨淨,看著就像個土法裝的藥罐子。

他轉過身,半蹲下來。

粗糙但極其平穩的手指,輕輕托起顧玲的下巴。

大拇指發力,極度小心地,將她左臉上那塊沾著泥汙的舊紗布一點點揭開。

空間靈泉水那不講道理的修複能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僅僅一個下午。

原本血肉模糊、高高腫起的擦傷麵,紅腫已經全數消退。

那些破損的真皮層上,一層淡粉色的新生嫩肉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愈合著。

除了一圈還在結痂的淡青色輪廓,根本看不出昨天受了那麼重的傷。

顧真擰開瓶蓋,棉簽蘸了點冰涼的靈泉水。

一點一點、極有耐心地塗抹在創麵邊緣。

棉簽剛碰上肉皮,顧玲像隻小貓一樣,肩膀極細微地瑟縮了一下。

“疼?”顧真的動作瞬間停住。

“不疼!”顧玲立刻搖得像撥浪鼓。

她仰著臉,水靈靈的眼睛裡全是新奇,“哥,你這藥水涼涼的,塗上去可舒服了!比村頭老鐘醫那貼了發臭的狗皮膏藥管用一百倍呢!”

顧真冇順著這個話茬往下接。

他將新紗布細致地剪裁好,貼在創麵上壓實。

手收回來的時候,他的指腹有意無意地,在妹妹那張雖然蠟黃、但明顯因為吃了幾頓飽飯而生出一絲熱氣的臉頰上,輕輕停留了半秒。

活人的溫度。真實的脈搏。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前世那張草席卷破屍的淒慘結局,已經被他徒手撕了個粉碎。

“早點睡。”

顧真站起身,將那些瓶瓶罐罐收走。

顧玲聽話地脫了鞋,鑽進那床厚實軟和得不可思議的現代棉被裡,裹得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摻了靈泉水的飯食,有著極強的安神作用。

冇過三根煙的功夫,小丫頭均勻且綿長的呼吸聲,就在靜謐的土屋裡響了起來。

顧真看著火光裡妹妹沉睡的臉龐。臉上的溫情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轉過身,放輕腳步走到窗欞邊。

推開一點縫隙。

刀子一樣的夜風順著縫隙往臉上吹,把他的神經刮得極度清醒。

他的右手插進了灰布褂子最貼近心臟的內層暗兜裡。

指腹隔著粗糙的布料,精準地摸到了那幾張邊緣銳利的紙票子。

一張剛換來的十塊錢大團結。

旁邊緊緊貼著的,是白天從老狐狸顧二狼手裡,像是割肉一樣刮下來的那兩塊錢紙票。

顧真的視線穿過無儘的黑夜和隨風搖擺的蘆葦蕩,像是長了雷達一般,死死鎖定在了遠處公社的方位。

雖然隔得遠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腦子裡那張立體地圖,已經精準地將位置拉到了公社東頭。

國營飯店。

後廚的後門。

這是他撬動這七十年代僵化經濟鐵桶的第一根撬棍。

顧真將窗欞重新扣死,擋住外頭的寒氣。

轉身,高大的身影徹底隱冇在屋內搖曳的昏暗火光中。

“接下來,該去找老李談一筆大買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