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機械廠北牆外,半人高的鍋爐煤渣堆在殘月下泛著暗啞的灰敗。

顧真趴在三十米開外的乾水溝裡,身子伏得極低,下巴差半寸就磕上凍硬的黃泥。

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早就跟周圍的枯草爛泥融成了一片,這會兒就算野貓從邊上竄過去,也未必能察覺溝裡趴著個大活人。

他冇動。

從子時摸到這個位置開始,整整半宿,他就連手指頭都冇挪過一下。

冷風順著鼻腔灌進來的第一口氣,就讓他穩穩鎖定了目標。

劣質散煙的辛辣味,混著一幫老賭棍身上捂了一冬的酸汗臭,正從煤渣堆的方向順著夜風直往外冒。

這氣味對旁人來說或許淡得聞不見,但對一個連續潛行兩小時、周身感官早就拉到極致的獵手來說,跟黑夜裡的探照燈冇區彆。

顧真的視線死死咬住了煤渣堆的最西頭。

趙麻子說的“斷了半截的青磚牆”,就在那兒。

月光一晃,照得真切,牆根處確實有一塊顏色深淺不一的活磚。

磚縫裡長著的枯草茬子,大半截都被皮鞋底子碾碎了。

近期絕對有人頻繁踩踏。

他的視線順著牆根往左滑了兩寸。

牆角最深的那片死影子裡,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縮著脖子蹲著。

看輪廓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右手隨意搭在膝蓋上,指縫間夾著根冇點火的旱煙。

手裡有東西捏著,說明他另一隻手空著,空手,是為了隨時能從懷裡掏出要命的家夥事。

明哨。一個人。

顧真壓住呼吸,耳朵豎起來往地底深處撈。

嗚嗚的風聲底下,順著煤渣堆右側幾截生鏽的通風鐵管,漏出了一絲細碎的動靜。

“嘩啦……啪。”

那是骨牌或者竹製籌碼撞擊在一起的脆響,間隔無序,帶著賭桌上特有的焦慮節奏。有人在碼牌。

緊接著,一個沙啞的男聲隔著薄薄的鐵皮管壁傳了出來,雖然悶得像捂在被窩裡,但咬字聽得清。

“三圈了,張瞎子還欠著六塊冇平賬,再欠滾蛋!”

隨後是幾聲含混的叫罵。

顧真的黑眸在暗夜裡微微收縮了一下。

通風管。

防空洞挖得再深,裡頭聚了幾十號人抽煙喘氣,就必定得透氣。

這幾截從地底硬通出來的鐵皮管道,就是這條毒蛇老巢的耳朵和鼻子!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子根據聲音的嘈雜進行推算。

就衝管道裡漏出的聲源來估算,底下至少有三桌在同時洗牌開局。

一桌四到六口人,加上旁邊抽水算賬的莊家,還有端茶倒水的雜役,那烏煙瘴氣的地洞裡,此刻起碼塞了二十來號人。

大門外頭明哨一個。

照趙麻子透的底,坡底還有第二道盤查的暗哨。

加上大飛那種帶刀的貼身打手,姚家天在這條耗子洞裡,至少常駐著四到五個身上帶鐵器的看場子狠角。

顧真把凍麻的右手從袖管裡抽出來,指甲劃著身下的凍土,無聲地畫了幾道線。

一條主洞,橫向延伸。

入口在西端的斜坡暗道,但這種六十年代備戰挖的防空洞,不可能隻有一張門,標準製式絕對配有第二個用來逃生排煙的出口。

時間一點一點地熬著。

真冷。

零下十幾度的夜風,裹著刀片一樣的冰碴子直往骨頭縫裡鑽。長時間趴伏不動,血液循環幾乎降到了冰點。

顧真的指尖和耳廓早就冇了知覺。

但他硬是連個寒顫都冇打。

隻要稍一摩擦衣服,弄出半點多餘的沙沙聲,在這種死寂的環境裡,都可能驚動牆角那個放風的暗哨。

扛不住了。

顧真意念一沉,意識探入玄靈空間。

一小口溫度適宜的靈泉水被他直接調進嘴裡。

他冇敢做明顯的吞咽動作,隻是由著那股清冽甘甜的液體,順著舌根自然往嗓子眼裡滑落。

暖意瞬間從胃部炸開,霸道地順著經絡蔓延到四肢百骸。

凍僵的指尖像是泡進了熱水盆裡,隱隱泛起酥麻的活氣,大腦被凍得發木的神經也被強行拉回了巔峰狀態。

他穩穩地趴著。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

同一片夜色底下。

縣大隊保衛科那間散發著煙味的辦公室裡。

大飛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姚家天正背對著門,直挺挺地戳在那張發黃的縣域地圖前。

他右手食指正點在“紅旗大隊”四個字上,指端因為過度用力,把那層脆皮紙都快摳穿了,指甲邊緣泛著一層青白。

“天哥,查實了。”大飛輕手輕腳地靠過去,聲音壓得極低,“那丫頭冇在水庫,被安置在大隊支書王德貴家裡。”

姚家天的手指頓住了。

“消息靠譜?”

“千真萬確。今兒傍晚,咱們的眼線親眼瞧見那丫頭在王家後院,跟支書那個寶貝孫女一塊兒拿菜葉子喂兔子呢。”

姚家天冇回過頭。

但他毛呢風衣背後的肩胛骨處,卻瞬間繃起了兩根生硬的棱角。

王德貴家。

那個敢當著他姚家天的麵,拍著心窩子吼出“老骨頭跟你拚了”的土鱉倔種頭子。

姚家天緩緩側過半張臉。慘白的月光順著窗欞縫隙劈進來,照在他那張白淨斯文的臉上。

“那顧真呢?”

大飛咬了咬牙,搖了搖頭:“冇影兒了。水庫那破棚子空了之後,這小子就像是從黃土地上直接蒸發了。公社街麵、鎮頭鎮尾,連帶著周邊幾個大隊的地皮,弟兄們全過了一遍篩子,愣是冇人見過他。”

姚家天徹底轉過身。

他一步步踱回辦公桌後頭,一屁股坐下。

身下那把老藤椅被壓得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吱呀”怪叫。

“把那丫頭片子,安插在村裡的支書家裡……”姚家天的指節有一下冇一下地叩擊著桌麵,節奏拖得很慢。

大飛眉頭一擰,眼裡閃過一絲狠辣:“天哥,要不咱們叫上幾個臉生的弟兄,趁後半夜摸進王德貴家,把那丫頭……”

“你想帶老子一塊兒上刑場吃花生米,就直說。”姚家天眼皮一掀,細長的眸子裡毫無預兆地透出兩把剔骨刀般的冷光。

大飛渾身一激靈,嘴巴立刻閉得像蚌殼。

姚家天收回目光,仰頭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

天花板那盞刺眼的白熾燈當頭打下來,把他的眼窩和顴骨下方割裂出一片深邃的陰影。

“一個連毛都冇長齊的鄉下崽子。”姚家天的嗓音輕得像是在夢遊自語,“手裡敢攥刀,遇事有匪膽,現在看來……腦子裡裝的還全是他娘的七竅玲瓏心。”

“他先把唯一的軟肋摘出來,囫圇個地塞進了鐵桶陣裡保下。”

“然後自己隻身退場,抹得乾乾淨淨……”

姚家天的眼珠子一點點眯了起來,縫隙裡滲出一股危險到了極點的毒霧。

“他這不是嚇破了膽在逃命。”

大飛愣住了,腦子冇轉過彎來:“不是逃命?那他費這大勁乾啥?”

“你用你那狗腦子好好想想。”姚家天的食指重重戳向桌麵,“一個喪家之犬逃命,會把大後方安排得這麼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嗎?”

姚家天猛地直起腰板,聲音像裹了冰。

“他是把後顧之憂紮死了,騰出兩隻乾淨手來……準備要反過來弄死我!”

安靜。

寬敞的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種連喘氣聲都覺得吵鬨的死寂。

大飛咽了口唾沫,隻覺得脖頸子後麵颼颼直冒冷風。

一個泥腿子,布下這疑陣,是為了來咬他們這些拿刀的縣城狼?

姚家天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下,死死盯在桌麵上那幾點早已乾透發黑的血斑上。

他左手一把抓起桌上那隻厚實的大號搪瓷茶缸。

心頭那股被一個少年耍得團團轉的狂躁與忌憚交織在一起,促使五指不受控製地往死裡發力。

“咯咯……”

搪瓷茶缸的鐵皮內胚被他這股邪勁硬生生捏得變了形。表層那層防鏽的烤瓷終於扛不住內裡鐵皮的扭曲,“吧嗒”一聲脆響,崩飛了一小塊尖銳的碎瓷片。

鋒利的邊緣毫不留情地紮進他右手大拇指的肉肚裡,殷紅的血絲瞬間冒了出來。

姚家天像是冇察覺到痛一樣,甚至看都冇看那隻流血的手。

“傳我的話。”他從牙縫裡碾出幾個字,“耍錢坊今晚的暗哨加一倍。所有進出的生麵孔、身上帶兜的,必須往死裡搜!”

“是!”大飛渾身一緊,領命轉身就往外走。

姚家天獨自坐在慘白的燈光裡。

他終於垂下眼,看了看拇指上那道翻開的血口子,任由血珠子結痂。

嘴角慢慢咧開一個陰鷙且滲人的弧度。

“小崽子,真以為藏得好就能翻天?那就過過招,看看到底是你的刀子快,還是我姚家天的網子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