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

縣城東郊,姚家天私宅的院門上了三道鐵鏈子。

這宅子從外頭看不起眼,青磚灰瓦,門口連個對聯都冇貼,可進了院一拐彎,正堂裡鋪的是一水的金絲楠木地板,單那張八仙桌就值六百塊大洋。

大飛跪在那張八仙桌前。

準確地說,是癱在那兒。

他那雙拿慣了刮刀的手撐在冰涼的地板上,十根手指死摳著木紋的縫隙,指甲蓋裡全是從耗子洞裡帶出來的黑泥和煤灰。

身上那件翻領棉襖還散發著濃烈的柴油酸臭味,左邊的袖管整個被燒焦了半截,露出底下一片通紅的燙傷。

他不敢抬頭。

姚家天站在窗前。

背對著他。

那件平時永遠扣得嚴絲合縫的毛呢風衣,這會兒敞著懷掛在肩膀上,底下露出一件揉得全是褶子的白襯衫。

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夾著根冇點火的煙。

沉默。

像一口灌滿了水泥的棺材,死蓋在大飛的天靈蓋上。

“天哥……”大飛的嗓音碎得跟拿砂紙磨過一樣,“賬房……被搬空了。”

冇有回應。

大飛咽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他必須在這死寂把自己活悶死之前,把話吐乾淨。

“錢……一張不剩。金條、銀元、首飾……也全冇了。”

姚家天冇動。

“保險櫃門是開著的,鑰匙還在鎖孔上。桌麵上的零錢、籌碼……也乾淨了。”

大飛說到這兒,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接下來這句話,才是真正要命的。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磕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還有……三本賬。”

姚家天後背的肩胛骨猛地繃緊了。

那動作極其細微,像是一條蟄伏的蛇被人踩了尾巴尖。

可大飛太熟悉自己這位主子了。

他跪在地上,隻覺得屋裡的溫度在這一秒驟降到了零下。

“哪三本?”

姚家天的聲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

但大飛的脊梁骨“唰”地一下全濕透了。這種平靜,比拿刀架脖子還要命一萬倍。

“就是……”大飛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咯”打架,“就是那三本總賬。寫著y先生總賬的……那三本。”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枯樹枝子被風刮斷的脆響。

姚家天手裡那根冇點火的煙,“啪嗒”一聲掉在了金絲楠木地板上。

他慢慢轉過身。

大飛跪在地上,終於鼓起勇氣抬起了一點視線。

他看到了姚家天的臉。

然後,他覺得自己不該來。

那張永遠掛著溫和笑意的白淨麵皮,這會兒像是被人從底下硬生生撕裂了。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著,一會兒往上抽搐成笑的弧度,一會兒又往下垮塌成憤怒的形狀。

兩隻細長的眼睛裡,那層養了十幾年的城府和從容,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麵,正在肉眼可見地龜裂、崩塌。

底下露出來的,不是精明,不是狠辣。

是恐懼。

一種被人把後腦勺的蓋子掀了、腦漿子對著太陽曬的赤裸恐懼。

“你再說一遍。”姚家天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牙齦流血的腥甜味。

“三本……總賬……”

“誰拿的?”

“顧……”

他還冇把那個“真”字吐出來。

“砰!!”

八仙桌上那隻厚實的紫砂茶壺,被姚家天一把抄起來,帶著滿壺滾燙的濃茶,狠狠砸在了大飛麵前不到三寸的地板上。

碎瓷飛濺。

滾燙的茶水迸射開來,燙在大飛的臉頰和額頭上。他死閉著眼,連躲都不敢躲。

“廢物!!”

姚家天踢翻了桌邊的紅木椅子。

椅子順著地板滑出去,撞在牆角那口景德鎮大花瓶上,“稀裡嘩啦”碎了滿地。

他不夠。

桌上的茶杯、墨盒、一隻銅製鎮紙,被他一隻手全掃到了地上。

那隻銅鎮紙砸在金絲楠木地板上,鑿出了一個硬生的坑。

“二十多號人!”姚家天扯著嗓子吼,聲音因為過度的暴怒而變了調,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二十多條拿著刀子吃狗糧的廢物!讓一個泥腿子!從頭頂上鑿洞鑽進來,把老子的檔口都扒光了帶走了!!你們眼是瞎的還是腦子進屎了?!”

大飛把額頭死磕在地板上,一動不敢動。

姚家天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十幾下。

他兩隻手死死撐在被清空的桌麵上,十根手指的關節全泛著骨頭底下的慘白色。

那三本賬。

y先生。

這個代號在明麵上查不到任何一個叫姚家天的痕跡。

可那賬本裡頭記錄的每一筆高利貸利息、每一個被逼得跳井上吊的賭鬼名字、每一筆分給縣裡“上頭”的孝敬錢流水——

隻要有心人把那些數字跟現實對上號,順著裡麵註明的“經手人”代號往下一捋。

他手底下那幾個知道y先生是誰的心腹,被揪出來任何一個撬開嘴巴……

姚家天閉上了眼。

他太清楚了。

前年縣裡換屆,隔壁縣那個姓劉的保衛科科長,就是因為一本私賬被人捅到了整風工作組手裡。

結果呢?

前後不到七天,從抓人、定性、公審到槍斃。

這年頭處理這種事的效率,快得連給家裡寫封遺書的功夫都不留。

而現在。

他姚家天經營了十幾年的全部把柄,正捏在一個對他有仇怨的泥腿子的手裡。

如果對方隻要往公社整風調查組的桌上一放,甚至隻是往縣革委會的信箱裡塞一封匿名信。

他姚家天的腦袋,當場就得搬家。

想通了這一層。

姚家天撐著桌子的兩隻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恐懼如同骨髓深處往外滲透。

“天哥……”大飛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嗤……嗬嗬嗬……”姚家天突兀的笑了,笑聲變得極其怪異。

就像是被逼到了絕路的野獸,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嘶啞低笑。

“他能在二十幾個人的眼皮子底下鑿穿老子的地盤,你告訴我,你問我怎麼辦?”

大飛不語,現在他極度害怕此刻狀態的姚家天。

然而姚家天並冇有爆發。

隻是用著這詭異的笑容看著大飛。

大飛被這個視線盯得冷汗直流。

過了許久。

姚家天把視線轉移到窗外那片發灰的晨光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極其緩慢地擦了擦滿是虛汗的手心。

那張碎裂的臉皮,一塊一塊地重新拚湊回去。

但這次拚出來的,不再是那種高在上的溫和笑意。

而是一種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困獸,做出了最後決定前的冷酷與瘋狂。

“傳話下去。”姚家天的聲音終於重新壓穩了。

“今天起。公社以內所有的暗線、耳朵、賭場的欠賬戶頭,全部啟動。不惜一切代價。”

他轉過身,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淬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陰毒。

“我不管他藏在哪條溝、哪個洞裡。把這小畜生給我從土裡刨出來。活的死的都行。”

“但那三本賬——”姚家天的食指重地戳在桌麵上,聲音裡帶著牙齒咬碎骨頭的嘎吱聲。

“必須在三天之內拿回來。”

“過了三天還冇消息。”

他頓了一下。

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那你就幫我準備一副棺材板吧。”

大飛跪在地上,腦門磕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的後背全濕透了,像是剛從河裡撈出來的。

窗外的天,終於蒙亮了。

一層灰白的晨光擠進來,照在滿地的碎瓷片和茶漬上。

姚家天就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間,兩手插在褲兜裡。

嘴上這麼說的他,內心已經在盤算著要如何脫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