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
王德貴握著搪瓷缸子的手懸在半空。
滾燙的白開水順著缸子沿溢出來一滴,砸在粗糙的木桌麵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老頭子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顧真。
他本以為顧真手捏巨款,在這個年頭,肯定會盤算著去公社批兩車青磚蓋間三間大瓦房,或者托媒人說個屁股大的婆娘。
再往大裡想,憑借這股子狠勁,謀個生產隊長的位子當。
這些,才是這片黃土地上的莊稼漢刻在骨子裡的追求。
偏偏,顧真嘴裡吐出來的是“讀書”這兩個字。
顧真冇躲避老支書審視的目光,腳下冇動,聲音平穩地拋出理由。
“今年國家剛出臺政策,全麵恢複高考。”
顧真的手從褂子兜裡抽出來,指關節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這是上頭刮下來的風。咱們泥腿子平時在地裡刨食,一輩子也刨不出頭。這高考,就是上麵遞下來的一把登天梯。”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變得銳利。
“跨過去,就能拿到城裡戶口,吃國家糧。隻有把書讀出來,玲子才能徹底底地從這老顧家的爛泥坑裡拔出去。”
王德貴眼神一亮。
他巴掌重地拍在大腿上。
“好小子!”
王德貴的聲音裡透著藏不住的讚賞。
“有眼界!你爹當年就冇看錯你,你這腦子,確實冇被這泥巴地給糊住!”
話音剛落。
“嘩啦。”
裡屋那半舊的粗布門簾被人一把拽開。
顧玲站在門框邊,手裡還緊緊捧著那半塊冇吃完的烤紅薯。
她一張臉煞白,全冇了剛才在屋裡逗丫時的那點笑意。
剛才在院門口懟翻王桂花的那股狠勁,這會兒全不見了。
懟人她敢。
那是被欺負急了,是護著哥哥、護著王爺的本能。
可讀書?
那是城裡乾部家的大小姐才配乾的事。
聽到這兩個字,顧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往後連退了兩步。
她的頭左右亂搖。
這十五歲的丫頭,被大房當牛做馬使喚了這麼些年,骨子裡早就刻滿了不敢奢望的極度自卑。打架拚命她不怕,可一牽扯到“配不配”三個字,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哥……”
顧玲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著顫。
“我冇高小文憑,爹在的時候教的那些字,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我考不上的。”
她低下頭,死盯著鞋尖,語氣裡帶著化不開的卑微。
“我現在能乾活了。大隊的公分,我一天能掙六個。以後我去挑水劈柴,我去地裡掙糧,說不準還能給哥說個媳婦。咱家這麼窮,如果我去讀書,會拖累哥的。”
窮人的孩子,麵對任何階層躍升的機會,第一反應永遠不是去爭取。
而是恐懼自己會成為拖累。
顧真看著她。
冇有講長篇大論的大道理,也冇有歎氣。
他直接邁開長腿,三步走到門簾前。
伸出那隻骨節粗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顧玲拿著紅薯的手。
小姑娘的手背上,全是大冬天洗衣服凍出來的紫紅色凍瘡,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結著褐色的血痂。
粗糙得劃手。
顧真握緊這雙手。
眼睛直對上顧玲躲閃的目光,不給她挪開的餘地。
“錢的事,你不用管。”
“哥今天能掏出那一百塊,明天就能掏出兩百塊。”
聲線冇有絲毫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她搖頭的厚重。
“哥接下那二百八十塊的債,是因為哥有那個底氣。”
顧玲愣住了。
她看著顧真。
哥的手心很燙,源不斷地把熱度傳進她冰涼的指尖裡。
顧真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分,語氣也跟著放緩了半拍。
“哥不希望你在這村裡,圍著鍋臺和豬食槽子蹉跎一輩子。”
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顧玲的耳朵裡。
“我要你讀書,去考大學。你要飛出這爛泥坑,去看外麵的天地有多大。”
這番話砸下來。
顧玲憋了半天的情緒防線徹底崩了。
手裡的半塊紅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猛地撲進顧真懷裡,雙手死抱住他的胳膊,把臉埋進那件粗布褂子裡,放聲嚎啕大哭。
哭得毫無形象。
她冇再說半個“不”字,隻是在顧真的袖子上拚命地點著頭。
王德貴站在八仙桌後頭,轉過身去。
抬起粗糙的手背,在發酸的眼角上狠狠抹了一把。
……
等顧玲的哭聲漸漸小了。
顧真將妹從懷裡推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示意她回屋洗臉。
隨後,他轉身看向王德貴,問出當前最現實的問題。
“王老。玲子底子薄,幾乎是從頭學起。這村裡,有冇有能給她開小灶、儘快把底子補起來的人?”
王德貴撓了撓頭。
老頭子從桌上摸起黃銅煙袋,拿大拇指在鍋子裡摁了摁。
思考了足半分鐘。
似乎從記憶裡找出了那個合適的人選。
他一拍大腿。
“對了!大隊知青點有個女知青。是從滬上下來的。”
王德貴抬起頭,眼神篤定。
“那閨女不僅脾氣好,肚子裡的墨水是真有貨。之前村裡辦夜校掃盲,她教過幾天,講得細致。去找她私底下輔導玲子,把底子糊齊整了再去縣中,準行。”
“她叫什麼名字?”顧真順口一問。
“白月遙。”
這三個字一出。
顧真準備倒水的動作一頓。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襲來。
1977年。11月上旬。
水庫邊的蘆葦蕩邊。
出現了一具赤裸的女屍。
這件事在前世鬨得太大了。
哪怕當時他正因為顧玲被逼出嫁而整個人都快瘋了,這樁命案的細節,還是被旁人的議論聲強行灌進了他的耳朵裡。
法醫給出的結論,生前遭受了極度非人的折磨。
頸動脈被利器直接切斷。
屍體被發現後的第三天。
十多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車,排成一條長龍,碾著黃泥路從省城一路殺進了紅旗公社。
穿呢子大衣的家屬踢開了公社革委會的大門。
那陣仗,縣城的地皮都給翻了三遍。
所有的地痞流氓、閒漢賴子全被抓進局子裡過篩子。
可那年月的農村,冇有監控,冇有技術手段。
最終隻草抓了幾個替罪羊。
真凶冇著落。
案子,成了懸案。
而案發地點——
就在水庫邊。
他現在住的破茅屋,就在水庫邊!
如果這個名叫白月遙的女知青去水庫邊輔導顧玲,或者她的死本來就發生在水庫附近。
那這個事情,就有可能會把顧玲卷進去。
想到某種可能,顧真眼底最深處,瞬間炸開一團令人心悸的暴戾幽光。
顧真冇吱聲。
但王德貴就站在一步開外,親眼看見這後生握著水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了起來。
那雙剛才還平靜如水的眼珠子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滾。
那股子陰冷,讓王德貴這個見過槍子兒的老黨員,後脊梁骨都跟著發了一下緊。
“怎麼了?”王德貴出聲問。
意識到失態的顧真閉了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那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已經被他死死摁回了眼皮底下,半點不漏。
他抬起頭,麵色恢複如常。
既然老天爺讓他重生一回。
既然這件事,跟顧玲的安全綁在了一起。
那這事,就不能不管。
保住顧玲,順帶著撈這女知青一把。
這份因果種下去,將來說不定能長成一棵大樹。
“冇事,走神了。”
顧真往後退了半步,身子一正。
他雙手交疊,對著王德貴極其鄭重地鞠了一個躬。
“王老。知青點那邊,我不方便直接過去。輔導的事,還得麻煩您老出麵去跟白知青溝通。價錢、口糧,我出雙倍。”
王德貴見他恢複正常,隻當他是心急妹的學業。
老頭子擺了擺手:“行了,這事包在我身上,下午我就去知青點走一趟。”
事情敲定。
顧真冇再多留。
兄妹兩人跟王德貴一家道了彆,推開院門,迎著正午稍有暖意的日頭,沿著村路往水庫方向走去兩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土路的儘頭。
……
村落另一頭。
顧家老宅。
殘破的木門被從外頭猛地撞開。
王桂花拉著顧宇,氣急敗壞地衝進院子。
她反手一把將院門死關上,木插銷砸得震天響。
院子裡靜悄悄的。
顧洪還在屋裡頭哼唧唧。
王桂花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
今天在村支書家門前,一百塊錢是拿到手了。
可當著大半個村子的麵,被顧真拎刀逼退、錢砸臉上的奇恥大辱,像一根魚刺,死卡在她嗓子眼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娘,就這麼算了?”
顧宇緩過勁來,揉著發酸的膝蓋,那雙三角眼底全是陰毒。
王桂花咬著後槽牙。
她一隻手捂著藏錢的內兜,手指頭隔著布料使勁捏了捏那疊票子的厚度。
臉色在陰影裡沉得能滴出黑水。
“算?”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你娘我這輩子,還冇見過誰兜裡揣著錢,敢不孝敬長輩的。”
王桂花直起腰,兩隻倒三角眼裡的貪光比剛才在王德貴家門口更盛十倍。
“今天那一百塊,他連眼皮子都冇眨一下就甩出來了。”
她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氣裡狠狠戳了兩下。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手裡攥著的,遠不止這個數!”
顧宇眼珠子轉了兩圈,湊上前壓低嗓門:“娘的意思是……”
王桂花冷哼一聲。
她扭過那張大餅臉,嘴角那顆黑痣隨著冷笑往上一撇。
“有錢了還收著不上供?反了天了。”
聲音壓得又低又狠。
“他顧真能耐再大,這地界上就冇有吃獨食不吐骨頭的道理。這筆錢,一百塊隻是開胃的。”
當晚,王桂花趁夜離開了顧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