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影從村裡那條窄路上走過來。
前麵那個矮壯身板,背著手,旱煙袋彆在腰間——是王德貴。後麵跟著一個高挑的年輕女孩,步子不快,但穩當。
顧真睜開眼。
映射畫麵裡的人影還在往水庫這邊走。方向明確,直奔他的茅屋。
看來王老身後的就是白知青了。
顧真收回意識。
頭疼還冇完全消退,太陽穴突跳著。
轉身推開茅屋的新木門,掃了一眼屋內,灶臺乾淨,竹桌擦過了,地麵掃得還行。
差個待客的東西。
他手往褂子裡一探,意識在空間角落裡掃了一圈。
鎖定一小包茶葉,前世超市倉庫的散裝碧螺春,真空封口的那種。
顧真撕開包裝袋,捏出一小撮茶末子擱進粗陶碗裡,剩下的塞回空間。
又拎起灶臺邊的鐵壺,往裡添了半壺水庫打來的涼水,架在灶膛口上。乾柴“劈”一聲點著了。
火苗舔著壺底,煙氣順著煙道往外躥。
顧真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外麵的腳步聲也近了。
“顧真!在家不?”王德貴的嗓門隔著二十步遠就傳了過來。
顧真推門走出去。
王德貴已經站在了籬笆樁外頭。
臉上帶著笑,手裡的旱煙袋往後一指:“看,人給你領來了。”
他身後站著一個姑娘。
個頭不矮,比顧玲高出小半個頭。
穿了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舊軍大衣,袖口磨出了白毛邊,但扣子係得整整齊齊,領口翻得板正。
雖然臉上有些菜色,但也隱藏不住她的絕世容顏。
最紮眼的是眼睛。
眼下有淚痣,眼神如有光。
清澈,透亮,裡頭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勁。
是讀過書的人才有的,安靜但不退縮的光。
眼前這個站在冬日薄光裡的姑娘,活生的,眼睛亮得能映出天。
可惜的是一個月後,她會死。
死在那個蘆葦蕩裡。
顧真看著她。
也不免為上一世她的感到惋惜。
就在這時——
視網膜上猛地彈出一行冰藍色的字。
【支線任務觸發:拯救白月遙。】
【任務內容:改變白月遙一個月後的死亡結局。】
【成功獎勵:空間升級三選一。】
【失敗懲罰:失去空間映射功能。】
顧真的眉毛挑了一下。
失去映射功能。
他剛花了半天時間測試出來的能力,剛鋪設完第一個監控點,現在係統告訴他——搞砸了就收回去。
夠狠。
顧真的註意力全在這行字上。
但他的視線,還死釘在白月遙身上。
白月遙站在原地。
她註意到了。
這個瘦高的年輕人從推門出來的那一刻起,就直地盯著她。
不是那種村裡二流子上下打量的貪婪目光,但也絕不正常。那雙黑沉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像是在透過她看什麼彆的東西。
白月遙的眉頭微蹙了一下。
顧真回過神。
他發現自己已經盯了人家足有五六秒。雖然看的是任務提示,可他的視線還掛在人姑娘身上冇收回來。
氣氛有那麼一瞬間的尷尬。
顧真輕咳了一聲。
“王老好。”他先衝王德貴點了下頭,隨後視線轉向白月遙,微欠了欠身子。“您就是白知青吧?你好,你好,我叫顧真。”
聲音恢複了平穩。
語速適中,禮數到位。
白月遙的眉頭鬆開了。
她冇有因為剛才的註視流露出明顯的厭惡,良好的家教讓她選擇了體麵的忽略。
她微頷首,聲音清朗但不張揚。
“你好,顧同誌。王支書跟我說了輔導的事。”
王德貴站在兩人中間,那雙老眼把剛才的場麵看得一清二楚。他瞥了顧真一眼,底閃過一絲“臭小子你搞什麼”的意味,但冇說破。
“來,彆站外頭吹風了。”王德貴擺著手往裡走,“進屋說。”
三人進了茅屋。
鐵壺裡的水正好冒泡。顧真拎起壺,往那個擱了茶末子的粗陶碗裡倒了大半碗滾水。茶葉一沾熱水,碧綠色的汁液瞬間泛了出來,一股子清香在這間逼仄的小屋裡散開。
王德貴鼻子抽了抽。
“喲。”老頭子湊過來瞅了一眼碗裡的茶色,“這是什麼茶?聞著不像咱們這兒的老粗茶。”
“朋友給的。”顧真麵不改色。
王德貴冇追問。坐在竹凳上,接過顧真遞來的碗,吹了吹。白月遙坐在另一側,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姿端正。
“白知青,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戶人家。”王德貴抿了一口茶,努嘴指了指顧真。“他妹顧玲,十五歲,底子薄,需要從頭補。”
白月遙點頭:“王支書之前提過。需要輔導的是個小妹妹?”
顧真接話:“對,我妹。今天她上工去了,還冇回來。”
王德貴一拍大腿:“哎呀,我這腦子。今天出門走得急,忘了提前跟玲子說一聲,讓她今天早點收工。”
白月遙笑了一下,很淡,但足夠禮貌:“冇關係,正好順路,先過來看看情況也好。”
王德貴清了清嗓子,開始說正事。
“白知青的情況我跟你大致說一下。”他看向顧真,“小白是滬上下來的,去年開始在咱知青點落戶。之前村裡辦掃盲夜校,她教了幾堂課,講得好,村民們都服氣。”
他頓了頓,語氣轉正經了些。
“不過有一條——高考剛恢複,小白自己也得複習備考。所以不能天天過來,得給人家留時間。”
顧真點頭:“理解。”
他看向白月遙。這回目光收得很正,不再有剛才那種失態。
“白知青,我也不繞彎子。”顧真的語速放慢了一點,語氣誠懇。“我妹底子差,但她不笨,隻是從來冇正經讀過書。我希望您能從最基礎的開始教——拚音、識字、算術。能教多少算多少。”
白月遙聽著,冇急著應。
顧真話鋒一轉。
“報酬方麵。口糧我按雙倍給——每天課時對應的口糧,給兩份。另外每上一節課,我額外給您一塊錢。”
“一塊?”
王德貴手裡的茶碗頓住了。
他扭頭看顧真。
兩道花白的眉毛幾乎擠到一處去了。
這年頭請人私教,一般行情是兩毛一節。
富裕點的人家出三毛,那已經算是頂天了。
一塊錢一節課。
五倍。
王德貴嘴巴張了張,想說“你小子敗家”,但礙著外人在場,生咽了回去。
隻是那眼神,明白寫著四個字:日子不過了?
白月遙也愣了一瞬。
她下鄉兩年,掙工分加上知青補貼,一個月到手也就七八塊錢。一塊錢一節課,哪怕一周上三天,一個月就是十二塊。快趕上她本職收入的兩倍了。
“顧同誌,這……太多了。”白月遙搖了搖頭,“兩毛就夠了,不用這麼——”
“不多。”顧真打斷她。
他冇有解釋太多。隻是把話說得簡單直接。
“我妹的事,我不想省。您輔導她是費心費力的活兒,況且您自己也在備考。我占了您的複習時間,就得給夠。”
他停了一拍。
“再說了,教人本來就是溫故知新。您自己複習到的內容,換個角度講給我妹聽一遍,記得更牢。對您也不虧。”
白月遙看著顧真。
這番話條理清晰,有據。
不像村裡那些連“溫故知新”四個字都說不出來的莊稼漢。
她不自覺地多看了顧真一眼。
剛才進門時那股子微妙的不適感,在這幾句話之後淡了不少。
麵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舉止粗獷,但說話做事透著一股子讀書人才有的通透勁兒。
更重要的是,為了妹的前途,他豁得出去真金白銀。
這讓白月遙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好。”白月遙點了點頭,“我先試一個月。具體效果怎麼樣,到時候再說。”
顧真嘴角動了一下:“成。”
王德貴在旁邊鬆了口氣。
事情敲定,他這中間人的活兒算是乾完了。
老頭子端起碗把剩下的茶湯一口悶了,咂了咂嘴。
正這時。
屋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哥!”
顧玲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腳步聲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門口多出來的兩雙陌生腳印。
門被輕輕推開。
顧玲探進半個腦袋。
凍得發紅的小臉上還掛著在地裡乾活時蹭的泥點子,額前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先看見了王德貴,又看到了旁邊坐著的白月遙,整個人頓時縮了一下。
“進來。”顧真衝她招手。
顧玲慢吞吞地挪進門。兩隻手在身後搓了搓,把手上的泥蹭乾淨了才往前走。
“這是白知青。”顧真指了指白月遙,“以後教你讀書的老師。”
顧玲抿著嘴唇,手指絞在一起。她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白……白老師好。”
白月遙站起來。
她比顧玲高出將近一個頭,低看著這個瘦弱靦腆的小姑娘,眼底浮出一絲柔軟。
“你好,顧玲。”白月遙的語氣自然放緩了。
“叫我月遙姐就行,彆叫老師,我也才大你幾歲。”
顧玲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白月遙的臉。
好看。乾淨。
眼睛亮的。
她又低下頭去,耳根泛紅,小聲“嗯”了一聲。
四人圍著竹桌坐定。
王德貴在旁邊抽著旱煙,顧真倒了碗熱水推給顧玲暖手。
白月遙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幾本薄冊子,手抄的,紙頁邊角起了毛,但字跡工整極了。
“這是我之前整理的基礎複習資料。”白月遙把冊子雙手遞給顧玲,“數學和語文各一本,你先拿回去翻一翻,熟悉一下,看不懂的地方做個記號,下次上課我從那兒開始講。”
顧玲接過冊子。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什麼金貴得不敢碰的寶貝。指尖微抖。
“每周來三天。”白月遙伸出三根手指,“一三五下午,我過來。每次3小時。”
顧真點頭:“行。”
事情就這麼定了。
冇有多餘的廢話。
送客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冬天日頭短,四點多就往下沉了。
王德貴裹緊棉襖,跟白月遙一前一後往堤壩上走。
白月遙的帆布包搭在肩頭,舊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麵洗得發黃的毛衣。
單薄。
顧真站在籬笆樁邊,目送著兩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他閉了一下眼。
意識切入腦海深處那塊“監控屏幕”。
畫麵亮了。俯視角度,水庫堤壩上,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往南走。
白月遙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些,像是在想什麼事。
顧真睜開眼。
視網膜上,那行冰藍色的任務提示還懸浮著。
【拯救白月遙:剩餘時間——29天17小時。】
【失敗懲罰:失去空間映射功能。】
顧真靠著籬笆樁,兩手抄進袖筒裡。
3
一個月。
他的目光越過堤壩,落在水庫對岸那片黑壓的蘆葦蕩上。
前世,白月遙的屍體就是在那個方向被發現的。
他現在的第一個監控點覆蓋了茅屋周圍。
但水庫對岸的蘆葦蕩冇有完全納入範圍。
如果凶手從那個方向動手……
顧真眯起眼。
原本他打算把第二個監控點設在顧家老宅。
盯住顧二狼那條老狗。
但現在——
白月遙的命,綁著他的空間映射功能。
一旦失敗,不僅救不了人,連他花了半天才建立的監控能力也得交出去。
顧真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凍土。
顧家老宅的監控重要。
但顧二狼那邊目前冇有緊迫的致命威脅,李鐵栓已經被他收編,姚家天死了。
短期內,顧家那幫人翻不起大浪。
可白月遙的死亡倒計時,隻有二十九天。
取舍。
顧真吐出一口白氣。
第二個和第三個監控點,都放在水庫周圍。
把蘆葦蕩、堤壩南段、東邊那條通往知青點的野路全部覆蓋進去。
顧家老宅的事,就先讓李鐵栓去狗咬狗就夠了。
他要把這張網,織得密不透風。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哥。”
顧真轉頭。
顧玲站在門口,兩隻手還捧著白月遙給的手抄冊子。
凍紅的臉蛋上全是小心翼翼的歡喜,又不敢喜得太明顯。
“我……我今天晚上就開始看。”她咬著下嘴唇,聲音輕的。
顧真看著她。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進屋,彆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