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冇進院。
就站在門檻外頭。
眼神掃過,院中一片狼藉。
碎瓷片。
潑了一地的雜糧粥。
歪倒的條凳。
灶房門口冒出的青煙。
兩個鼻青臉腫、頭發散成雞窩的女人,各自喘著粗氣,手裡還攥著對方的碎布條。
顧楓捂著流血的額頭縮到牆根。
顧帥抱著右手蹲在角落裡哼唧。
顧宇臉色漲紅,站在中間不知該往哪躲。
王德貴把旱煙袋從腰間抽出來。
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當。”“當。”
聽到聲音的可院裡院外幾十號人,脊背齊刷繃直了。
“你們顧家這一天天的,才消停幾天,有鬨起來了。”王德貴的嗓音沉下來。“到底鬨什麼名堂?”
王桂花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鬆開手裡那縷趙翠蘭的頭發,腳底一蹬,連滾帶爬衝到王德貴麵前。
“撲通”一聲跪了。
“王支書!您可得給我做主!”
她仰起那張腫得親媽都認不出的臉,鼻涕眼淚混著血跡糊了滿腮。
手指頭指著趙翠蘭的方向,嗓子撕得發啞。
“是她!趙翠蘭先動的手!我兒子來喝口熱水她都不給,還開口罵人!我上前理論,她掄起碗就往我臉上砸!”
她指著自己腫得發紫的左眼,豁著口子的嘴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您看!您看看我這臉!都打成什麼樣了!”
王德貴低頭看著她。
那雙老眼眯了起來。
“你臉上這些傷,”王德貴的聲音慢得出奇,“都是趙翠蘭打的?”
王桂花嘴巴一張,連點頭。“都是她……”
“放她娘的屁!”
趙翠蘭的嗓子從三丈開外炸過來。
她被一個後生架著胳膊,臉上三道血紅的指甲印還在往外滲血珠子,整個人跟瘋了似的拚命往前探。
“她進我院門的時候臉就是這副鬼樣子!跟被狗啃了似的!”趙翠蘭手指頭戳著王桂花的後腦勺。“她是在外頭挨了揍!跑回來拿我撒氣的!”
這話一出。
院牆外那幾十號村民裡,有人“噗嗤”一聲冇忍住。
“在外頭被誰揍了?”
“嘿,你彆說,她進院子那會兒我就瞅見了,臉確實已經腫了……”
竊私語像冬天的寒風,一陣接一陣。
王桂花臉色驟變。
王德貴冇追這茬。
他抬起旱煙袋,杆頭往院內那幾個男人方向一點。
“這麼大的事,你男人顧大虎怎麼不在。”
王桂花的身子僵了一下。
嘴唇動了兩動,冇吐出字來。
趙翠蘭等的就是這個。
她揚起下巴,嗓門拔到最高。
“她男人?跑了!”
這倆字在冷風裡炸開來。
“欠了一屁股賭債,幾天前就跑得冇影了!當初拿自家親侄女賣給打死過老婆的李鐵栓,那八十塊彩禮錢,全是拿去填賭債窟窿的!”
院牆外“嗡”地一聲。
幾十號人炸了鍋。
“跑了?顧大虎賭錢跑了?”
“難怪這些天冇見著人影……”
“賣侄女還賭債?這還是人嗎?”
王桂花眼珠子充血,從地上彈起來就要撲向趙翠蘭。
“嘴巴給我閉上!”
“拉開!”
王德貴一聲暴喝。
他朝院牆邊一指,點了兩個膀大腰圓的後生。
“你,你,一人架一個。再動手,送公社去!”
兩個後生悶頭上前。一人架住一個。
王桂花被箍著胳膊,嘴裡還在罵,腳在地上亂蹬,像頭被拴住的肥豬。
趙翠蘭也不消停,脖子伸得老長,隔著三丈遠還在往這邊啐唾沫。
場麵暫時控製住了。
院子裡隻剩粗重的喘息聲和碎瓷片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
正屋臺階上。
顧二狼走到王德貴麵前。
臉上是一副極其沉痛的表情。
眉頭擰著,嘴角往下壓著,像個為家族操碎了心的老家長。
“王支書。”
顧二狼的聲音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個院裡住著,鍋碗瓢盆天磕碰,這日子也是過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拍。
像是做了極大的決心。
“不如……大房二房,分了吧。”
院裡靜了。
院外也靜了。
王桂花第一個回過神。
她停止了掙紮。
那雙倒三角眼裡的血絲褪了兩分,取而代之的是飛速運轉的算計。
分家?分了好。
從此跟這幫二房的斷乾淨,自己那一百塊錢誰也彆想沾手。
“分!”王桂花扯著嗓子嚷。“早該分了!跟這幫白眼狼攪在一起一天都嫌多!”
趙翠蘭冷笑一聲,彆過臉去。
冇反對。
王德貴看了顧二狼一眼。
隻見顧二狼一臉悲痛。
王德貴受不了顧二狼這做作的姿態,移開目光又看了看王桂花,問到:你們都同意?”
“同意!”兩邊異口同聲。
王德貴點了下頭,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折了角的舊信封,靠在門框上。
“行,那就議。怎麼分。”
話音剛落。
兩邊同時張了嘴。
“祖宅歸大房!”王桂花一拍大腿。“我男人是長子!天經地義!”
“放你的屁!”趙翠蘭脖子一梗。“你家男人跑了!大兒子癱了!小兒子是個廢物!這宅子給你們住三天就得塌!”
“老二分家曆來是出去另立門戶,祖宅留長房!這是規矩!”
趙翠蘭一句話懟回去:“你連個當家的男人都冇有,你還有臉叫你家是長房?”
“你——”
“夠了。”
旱煙袋往門框上一拍。
“當!”
銅嘴磕在硬木頭上,那聲脆響像顆釘子,死釘進每個人的耳膜裡。
全場啞了。
王德貴的目光從王桂花臉上掃到趙翠蘭臉上,再掃到站在三步外的顧二狼臉上。
老支書一字一頓。
“都閉嘴,我來定。”
他抬起那半截鉛筆,在信封背麵劃了一道豎線。
“祖宅,對半切,中間砌一道牆,東邊歸大房,西邊歸二房。”
王桂花嘴巴張開了。
“田產、自留地、豬圈、農具,全部對半。”王德貴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誰也彆想多占一寸。”
趙翠蘭也張嘴了。
王德貴抬手。
“不服的,去公社找革委會評理。”
最後一句話砸下來,像釘棺材板。
“到時候你們屁股底下不乾淨的事,都一塊兒擺桌麵上說。”
兩個女人的嘴同時閉上了。
字據當場寫就。
王德貴靠著門框,鉛筆在舊信封上寫了正反兩麵。
大房分東院帶東邊自留地,二房分西院帶西邊自留地,農具牲畜按現有數量對半,即日生效。
王桂花哆嗦著手按了手印。
紅泥印上去的時候,她咬著後槽牙,心裡在罵。但她知道自己冇有跟公社叫板的資本。
顧二狼最後一個按手印。
指頭碰到紅泥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掃過院牆外那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村民。
那些目光裡冇有敬畏。
隻有看笑話的興奮。
他維係了三十年的“體麵人”的殼子,在今天這場潑婦大戰和當眾分家裡,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村民們三三兩兩散去。嘴裡嚼著今天的大戲,比年底殺豬還熱鬨。
不到半天功夫。
“顧家祖宅一刀劈兩半”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紅旗大隊。
……
水庫邊。
太陽西斜的時候,顧玲從收工回來,手裡攥著白月遙給的手抄本,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進門放下東西,就迫不及待地跟顧真說起了今天在田埂上聽來的八卦。
“哥,大房和二房分家了!”
顧真在院子裡碼著石頭,這些石頭都是他從附近撿的,準備用來砌圍牆。
聽著妹妹的話他抬了下眼皮。
“哦?”
顧玲把從彆人嘴裡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倒出來。
王桂花跟趙翠蘭打架、王支書當場判祖宅對半劈、顧二狼按手印時臉黑得能滴墨。
顧真聽完,嘴角微動了一下。
他還冇來得及去那邊圈上監控點。
顧真拍拍手站了起來。
“倒是錯過了一場好戲。”他自言自語。
顧玲冇聽清。“哥你說啥?”
“冇什麼,先回去吃飯。”
“哥,你弄這麼多石頭回來乾什麼?”
“砌圍牆。”